一毡一世界 羊毛匠杨雄标的半生坚守

□ 通讯员 陶悦 文/图

杨雄标介绍羊毛毡制作工艺。(摄于5月19日)

杨雄标创新制作的羊毛毡帽。(摄于5月19日)

杨雄标正在制作羊毛毡上的花纹。(摄于5月19日)

杨雄标创新制作的羊毛毡包。(摄于5月19日)


苍山脚下,洱海之滨,大理市喜洲镇金圭寺村的一座百年白族四合院里,弹羊毛的弓弦声日复一日地响起。这声音穿越150余年光阴,承载着四代人的匠心,在传承人杨雄标的指尖,一门古老手艺被揉进当代生活,羊毛毡在岁月流转中焕发新生。

初心如磐 半生躬耕

金圭寺村的擀毡史,最早可追溯至南诏大理国时期,唐代樊绰《蛮书·蛮夷风俗》载:“其蛮,丈夫一切披毡”,元代李京《云南志略辑较·诸夷风俗》也记载“白人……男子披毡,妇人……以半生细毡为上服”,可见当时羊毛毡在洱海流域已经被广泛使用。过去,在白族人的生活里,羊毛毡从来不只是一件器物。新娘出嫁,嫁妆里必有一床羊毛毡被;逢年过节,家家户户要在堂屋里铺上新擀的毡毯。一件披毡,可挡风、可坐卧、可裹身,是苍洱之间最贴心的陪伴。羊毛毡早已融入了白族人喜怒哀乐的每一个节点,是活在生活里的文化,而非摆在展柜中的标本。

作为大理白族羊毛毡制作技艺第四代传承人,杨雄标的人生早已与羊毛毡紧紧绑定。16岁那年,他接过父辈手中的弹花弓,从此踏上擀毡之路。金圭寺村白语意为“擀毡子的村落”,历史上几乎家家户户以擀毡为生,而如今,坚守这门手艺的匠人寥寥无几。50余年里,杨雄标走遍云南高山,远赴海拔4000米以上的牧区收购优质羊毛,循着父辈的足迹,守护着这份家族与民族的记忆。2024年,他被评为大理州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这份荣誉,是对他半生坚守的最好肯定。

精艺深耕 匠心独运

羊毛毡制作,看似是羊毛与沸水的简单融合,实则藏着千年传承的精妙工序。选毛、弹花、拼毡、擀压、洗涤、打磨、上色,每一步都考验着匠人的耐心与功力,温度、力度、时间的细微把控,全凭数十年的经验沉淀。

院落里,未处理的羊毛蓬松地堆积着,竹帘、木弓、沸水锅等工具整齐摆放,表面沾满了风尘与毛絮,纹路里刻满了经年劳作留下的沧桑痕迹。

杨雄标弹羊毛时,左手握弓背,右手持木锤,弓弦翻飞间,杂乱的羊毛变得蓬松柔软,如云朵般轻盈。铺毛、撒沸水、卷竹帘、反复擀压,他的双手在竹帘上来回揉搓,力道均匀沉稳。一块普通羊毛,历经上百次擀压,才能紧密黏合,形成质地紧实、坚韧耐用的毛毡。从粗糙羊毛到细腻毛毡,没有捷径可走,唯有日复一日的坚守与打磨,这是古法的坚守,更是匠心的传承。

守正创新 古艺新生

杨雄标从不是一个只会埋头干活的人。当传统的披毡、坐垫在年轻一代面前遇冷时,他敏锐地意识到:“活路,活了才有路。守着老样子不放,等没人要了,那才真完了。”

他开始了一场静悄悄的革命。先从色彩入手,翻出老一辈口传心授的植物染色法,把羊毛毡入锅与染料同煮,便有了斑斓的色彩;用面糊作防染剂,涂于不需上色之处,出锅冲洗刮净,色彩便泾渭分明。他又在品类上大胆拓展,花瓶、帽子、衣包、鞋履、杯垫、茶盘……凡是能与羊毛毡技艺结合的物品,他都反复琢磨、试制。

不仅如此,他还成立了杨雄标羊毛毡非遗技艺体验馆,将复杂的工序简化,保留最核心的擀压与塑形环节,让游客亲手制作一块杯垫或挂件,在一两个小时内就能完成一件独家的羊毛毡作品。自开馆以来,已累计接待体验者超过3000人次。许多游客在体验后主动购买材料包带走,还有外地人专程来学习,希望将这门手艺带回自己的家乡。体验馆的留言本上写满了“原来手工这么不容易”“比买一个纪念品有意义多了”之类的感言。

杨雄标坦言,这些创意也离不开年轻人的启发,“老一辈看重实用,年轻人容易被漂亮的款式吸引,这个需要转变,但我不觉得是坏事。”通过沉浸式体验,羊毛毡不再只是陈列在展柜里的“老物件”,而成为可触摸、可参与的生活方式。

弦音不息 匠心永续

午后,苍山的云翻过山顶,洱海的水面泛着碎金般的光芒。杨雄标将新做好的毛毡拿到院中晾晒,那把磨得发亮的木弓倚在墙角,包了浆的竹帘靠在柱上。他望着满院的作品,淡淡地说:“我今年67岁了,还能再干个十几年,能干多久是多久。”

话语朴素,却重如千钧。在这座150年的老宅里,杨雄标用半生坚守,诠释的不仅是一己的执着,更是千千万万民间手艺人共有的工匠精神——他们甘于寂寞,在日复一日的擀压揉洗中,守护着一门手艺的温度与尊严。这份精神,对抗着机器时代的浮躁与趋同,让“慢工细活”依然有立足之地。他的弓弦声,也不仅关乎金圭寺村一门技艺的存续,更是传统文化在当代赓续的生动回响:当年轻人纷纷涌向城市,当老手艺被贴上“过时”的标签,依然有人选择留在故土,用最朴素的方式,为文化血脉续上一根弦。苍山不语,洱海无言,但那一弓一帘、一针一毡,都在诉说着一个民族对自身记忆的珍视。这声音,明天还会响起,并将在这片土地上,回荡得更久、更远。

笔者手记

金圭寺村羊毛毡制作技艺的生存现状,不仅是一个村庄手艺的凋零,更是整个传统手工艺在现代社会中的生存悖论。年轻人不愿学传统手工艺,表面上看是因为“枯燥、辛苦、收入低”,但这背后折射出更深层的结构性困境:在一个以效率和速度为标准的社会评价体系中,像擀毡这样需要长时间沉浸、回报周期极长的手艺,天然地被边缘化了。学徒之所以难以坚持,不仅因为手指被羊毛扎得红肿,更因为这种技艺无法像“流水线技能”那样快速变现、迅速获得社会认可。这不是某个人的选择问题,而是整个时代价值观与生计逻辑的冲突。

更深藏其中的,是传统手艺存续与传承的深层危机。过去,擀毡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社区认同的符号,而现在,当村庄空心化、年轻一代的审美和消费习惯被工业化产品塑造,手工羊毛毡既失去了实用市场的支撑,也难以单纯靠“非遗”“情怀”留住人心。更值得反思的是,当下关于传统手艺保护的讨论,往往过于依赖“体验经济”或“文创转化”的路径,仿佛只要有人愿意来学一下午、设计一两款网红产品,就能解决传承难题。但杨雄标的实践告诉我们,真正的传承,不是浅尝辄止的“知道”,也不是短期的流量关注,而是一整套知识体系、身体记忆和情感连接的延续。而如何将这套延续根植于更多年轻人心中,单靠一个个杨雄标们的努力远远不够,需要全社会形成合力、系统施策。唯有让技艺有出路、手艺人有尊严、文化有土壤,这份流淌在指尖的古老匠心,才能跨越时代,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