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通讯员 李显丹 文/图
在大理市凤仪镇东山村委会敬天村的山坡上,一座有着30多年历史的龙窑正吐着热浪。窑前,59岁的杨绍华和家人正忙着将一截截木材缓缓送入窑膛。他微微前倾身体,透过观察孔,仔细辨别窑内火候。
“你看,温度够了它就会发亮,火像电焊一样刺眼睛。”他指着窑膛里橙黄发白的火光,对身边来体验学习的年轻人说。
从泥土到器物
杨绍华的手艺是“苦”出来的。父亲早逝,他跟着村里老师傅学了三个月,便开始独立做活。
这份手艺极尽繁复,第一步就是找到对的土。陶泥需要从山肚子里打洞挖出来,但并不是所有从山里挖出来的土都能直接用。“粘性大的土不耐高温,顶多烧到七八百度就塌了。要带点沙性,才能烧到一千二百度。”杨绍华说,他按三比一的比例调配——三份沙性土、一份粘性土。这份对泥土的辨别力,来自日复一日的触摸。
挖土、碎泥、配料、浸泡、淘洗、沉淀、晾晒……一团从山上挖来的原生粘性土,要经过十多道工序,才能变成可塑的陶泥。
最熬人的是烧窑。“火一开始点起,就一直守着火,不能离开。”杨绍华边看火边说,到了凌晨五六点,全家人来帮忙,温度不够,釉面不化;温度过了,器物烧塌。
此外,烧窑的风险无处不在。有一次烧窑,头天晚上点火时还没有风,烧到第二天早上七八点突然刮起大风。风一刮,窑温也会不受控制地直线飙升。结果那一整窑陶器全部烧变形,出窑时歪歪扭扭的,很难卖出去。
即便这样,窑火从没断过。
土陶的传承与突围
杨绍华经历了传统老手艺被现代工业品替代的冲击。大众日常消费,优先选的还是实惠耐用的平价商品。相比之下,手工土陶更多带着情怀、手工和艺术的属性,不是生活刚需,自然不在主流市场里。
但一家人也在主动创新、求变。说到做文创的念头,杨绍华的儿子杨银宝说:“随着接触的客人越来越多,每个人的需求审美不同,家人做的就跟随大众喜好,也融入了自己的审美理念。”外国客人会订一些传统器具,也有外国客人来体验陶艺。
作为敬天村民间传统白族土陶制陶艺人,2019年,杨绍华受聘成为云南艺术学院设计学院的教学老师,其工作室挂牌为该校实训教学基地。外省学校也闻名而至,他的窑火,不仅烧出了器物,也烧出了一条传承之路。
如今,物流的发展让他的陶器走得更远。订单来自全国各地,甚至远销马来西亚。他的产品既有传统的乳腐罐、腌菜坛,也有围炉煮茶的套装、插花陶器、面包烤盘。最小的烟嘴釉只有指节大,最大的陶罐半人高。“我们什么都做,客户下什么单就做什么。”一个订单攒到三五千件,开一次窑。
一个窑洞很小,纵深不过两米多宽、两米五长,但装起货来,一张30厘米见方的棚板能摆50个小茶杯,整窑能装上万件。
窑火不断,手艺不灭
敬天村做陶的历史至今已有600多年。山头上,曾经盘踞着40多条龙窑,全村200多户人家,几乎家家户户以制陶为生。如今只剩下冷清。杨绍华站在山坡上,指着四周说:“现在就只剩我的这一条。”
有的塌掉,有的废弃了。由于做土陶累,来钱慢,村民们陆续下山,窑没人管,就塌了。
值得庆幸的是,这些年,陆续有人来找杨绍华学艺。短的一两个月,长的待了一年半。“要全部学会,最少得一年半。光看火候,就要学一年。”杨绍华说。
烧完最后一窑火,封窑是关键。杨绍华的家人用泥土把所有的投柴口和观察孔仔细封住。“把洞堵起来保温,保温的话它降温不会降得太快,降得太快有些东西会裂掉。”降温要一天一夜,循序渐进,不能一下子降完。这是泥土给陶器的最后一次守护。
杨绍华站在观察孔前,最后一瞥窑内的颜色。“全部发亮了,火跟陶罐一个颜色,就可以了。”
山风穿过龙窑的投柴口,带走最后一阵热浪。这座山头的窑火起起落落,但总有人在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