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洱艺萃 | 寻找一颗星(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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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展


第十三期

寻找一颗星(节选)

胡子龙

发表于《解放军文艺》2023年第二期

铁大壮


机场到青石垭口,不多不少十八公里。当年开着军卡车,十八公里路也就是踩几脚油门的事。但今天,我撩着大步不停歇地走了整整三个小时才走完。青石垭口也不是我此行的目的地,我此行的目的地,是一个叫大地坝的地方,一个叫大李庄的村庄。前面的路,估计还有六七十公里。这六七十公里,够我再整整一天走。

当年他是一步步走着来的,今天,我打定主意也要一步步走着去。

穿过青石垭口,太阳已经落山,雾气一如既往地开始弥漫,山风也一如既往地袭卷满山的松林栎林。公路一弯盘一弯向下,我也撩着长腿一弯盘一弯向下。又走了半个多钟头,天将黑未黑时,到了半坡处一个叫“三锅庄”的坡台。

那年的今天,我和他就邂逅于这里。

那是我入伍第十年的九月二十七日下午,我和我们驻场后勤连司务长丁潇潇,开着军卡车,从两百里外的菜坝返回茨坝军营。机场几百号空勤地勤官兵,一日三餐的蔬菜,都是我开着军卡车,丁潇潇揣着钱,到邻县菜坝采购,三天一趟,风雨无阻。远是远了点,可那里是全省都有大名气的生态蔬菜基地,蔬菜品类丰富,品质高,且是地头采购,指着地里的什么菜农给采摘什么,我们乐于舍近求远。往日这个时候,军卡车已经稳稳地停在营区了,我和丁潇潇也在餐厅里吃上热乎乎的饭菜了,可这天早上我临时有其他任务去完成,耽搁了两个小时,我和丁潇潇的热菜热饭也就不可避免地要往后推一个多钟头了。

跑完长虫谷三十五里,开始上山。从谷底到山顶青石垭口,直线距离不超过三公里,公路却在林峦沟壑悬崖绝壁间蜿蜒出足足十三公里,可想见这面山坡是如何的磅礴陡峻。山大林密,又是深秋日子,湿气重,驾车盘旋过七八道林弯,接近半坡处,便雾气笼罩,能见度越来越低。上坡不久我就打开车灯,铮亮的光束,劈着叠叠重峦和密密原始森林,以至于我有了一种感觉:这面大山坡上本无路,是我驾驶的军卡车铮亮的车灯凌厉劈杀出来,供我们通行的。这让紧握方向盘的我感到刺激、过瘾。

穿过仙人瀑,盘过三星岩,接近岩顶时,不仅雾气愈浓,天也到了黑的时候。光束牵引着军卡车,在雾气和夜色双重织成的浓黑中,稳健地转了个九十度急弯。就在这时候,一个小小的背影,出现在灯光里。

这里就是三锅庄,不偏不倚,落座在高坡半坡处。说是庄,却无一户人家,难得平坦的坡台上,草厚树密。两年前,一个老乡跟我说,这条柏油省道还是马帮驿道时,东来西去的走商马帮,在这里开亮过夜架锅做饭。一支马帮架起一口锅,三支马帮齐聚这里,就架起了三口锅。这高坡地台地最多也就容纳得下三支马帮过夜,于是有了“三锅庄”这个名。他还说,马帮时代,山匪不时窜到这里抢劫,杀死过好几个生意人,于是有了许多恐怖的传说,哪怕几十年后的现在,周围村庄也没谁敢孤身黑夜徒步经过这里。

可那晚上,就孤孑孑地走着一个人。

从背影看,这还是一个小孩,十一二岁的样子。他走得很镇定,马达声和车灯没有影响他的行走,他连头都没回一下,只是略略往路边让了让,一步步向前。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走在林密雾重荒无人烟且有着恐怖传说的大山上?我赶紧放慢车速,并在与小孩擦身而过时将车停下。

“小朋友,你要去哪里?”我推开车门跳下车,问。

小孩站住:“我要去飞机场。”

周围两三百里,飞机场就我们那一座军用机场。我愈加奇怪:“你一个小孩子,连夜翻山越岭去机场干什么?”

夜黑中,小孩高高地昂起头:“我要去飞机场当兵,当空军,开战斗机!”

当兵!当空军!开战斗机!一个毛头小孩子!

丁潇潇也跳下车,绕过车头,走到小孩跟前:“你知道飞机场在什么地方吗?”

小孩:“知道,就在前边。飞机隔天从这方向飞到我们大李庄上空,我想当空军,开战斗机,就顺着飞机的路来了。”

原来如此。

“你们大李庄在哪里?”我躬下身,抚摸着他沾了些露湿的小脑袋。

小孩又昂了昂头,骄傲地:“我们大李庄在大地坝,远着呢。我从我家走到这里,走三天了。今晚,我无论如何也要走到飞机场,见到战斗机。”

我原想,如果他家住这附近,我们就掉转车头把他送回去,交给他家大人,谁知他是从大地坝走了三天走到这里的。我有些傻眼。大地坝我开车去过两回,那是一个山间平坝,分布着二十来个大小村庄。他这三天里肯定是走小路,开车送他回去,得返回我们采购蔬菜那个县,再过另外一个县才是大地坝所在那个县,绕下来不少于一百二十公里。一去一回就是二百四五十公里,现在时间又晚了……我站起来,转向丁潇潇:“老丁,你看是不是,先把他带回去?”

丁潇潇:“只有这个办法了,总不能把他一个小孩子丢在这深山老林里。”

我拍拍小孩的肩膀:“小孩,上车,跟我们去。”

小孩:“你们不是拐卖儿童的吧?你们别打我的主意,我可是要当空军,开着战斗机满天飞的。”

我把小孩拉到车前灯光里,把军装亮给他:“你不是要当兵要开战斗机吗?我们就是飞机场的解放军。”

小孩眼睛倏地亮了:“你们真是解放军!”

“上车吧,小屁孩。”丁潇潇喊过,又嘟哝了一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小孩挺拧地:“我不是小屁孩。我到了队伍上,穿上军装就是空军,跟你们一样的人民解放军。”

“当空军开战斗机是明天后天的事。现在,你就是个在老林子里赶夜路的小屁孩。”丁潇潇躬身,把小孩拦腰抱起,夹在胳肢里,上了车。

我现在要去找的,就是这个小孩。当然,这多年过去,他已经早不是小孩了,早已经是一个成年人了。


李兵兵


我跟服役时间比我长的几个老战友开玩笑,说我是比他们还老的老兵。

我说,十二岁那年,我就已经走进军营了。

他们大笑着呛我,你咋不说你没满月就走进军营?就算你没满月就走进军营,又算啥!大队长的儿子,还有你的女儿,还没出世,就随妈妈在军营里走来走去了呢!

我笑笑,不跟他们分辩,尽管我是可以分辩的:大队长的儿子我的女儿,身份只是军人子弟,不是兵。而我十二岁那年,是怀着当兵理想走进军营的。走进军营那一刻,我就认定我已经是一个兵。

又到九月二十七日。

每年九月月底几天,对我来说是特别的日子。我就是十二岁那年的九月二十七日晚上,军营灯火粲然时,乘着一辆军卡车走进军营的。

我是跟庄里的李小军吵架,动了立即就去军营当兵的念头。

在我们大李庄,我家跟李晓军家不仅屋子挨得近,连家史都十分相近:他爷爷当过兵,我爷爷也当过兵。他爷爷当的是志愿军,到朝鲜打过美国鬼子。我爷爷当兵时加入的是剿匪部队,当兵三年,剿了两年半的匪。两个爷爷身上都留着伤疤。到了爸爸们那辈,他爸爸当过兵,是武警兵,在边境上站岗巡逻。我爸爸也当过兵,当的是海军,乘着大军舰在无边的大海上巡逻。到了我们这一代,他二哥也穿上了军装,可我只有两个姐姐,我家暂时没有人在队伍上。我们好胜心强,经常在一起比,比谁的爷爷更勇敢,比谁的爸爸更威武。爷爷辈我比不过他,他爷爷怎么说也是出过国打过美国鬼子的,据说还是大英雄邱少云的战友。但爸爸辈上我就占上风:他爸爸只是在边境扛支步枪顶多冲锋枪站岗巡逻,而我爸爸却是坐着大军舰在大海上站岗巡逻的——大军舰啊,在大海上劈波斩浪几千里,太平洋上也去。军舰上发射的火箭弹,“嗖——”,眨眼就飞出去了几十公里几百公里,美国军队都怕。这一点,连他那扛一挺转盘机枪打过美国鬼子的爷爷也休想比。李晓军比不过我了,脸涨得通红,胸脯子在我跟前一挺一挺地:

“我家三代军人,你家就两代兵。你家两代兵以后,再也没有当兵的了。”

我绝不示弱,也将胸脯在他跟前一挺一挺地:“我家也三代军人!”

“你家哪三代?你两个姐姐都嫁人了,想当女兵也当不成。你家就两代军人,永远两代兵。”李晓军一脸轻蔑。

我被他激怒了,大声地:“我也要当兵的。你信不信,我马上就去当兵,让我家也三代兵。而且,我要当空军,开战斗机,我家陆海空三军齐整,你家永远比不上!”

李晓军撇撇嘴:“你马上就去当兵?还开战斗机?还陆海空三军齐整?你就吹吧。”

“你等着瞧!不出十天,我就当上空军了,让你这个小近视眼眼红得滴血。”我把手里的枝条狠狠摔在他脚前。

我言出即行,开始做当空军开战斗机的准备。我先是跑到大柳树庄跟大姐要钱,大姐给了我两块。接着我又马不停蹄地到了槐树庄,跟二姐要了三块。回到家又跟我妈要了一块。加上我手里的九角,一共六块九角。八八六十四,买八包饼干还剩五角。八包饼干吃完,我相信我已经到军营,穿上军装吃上军粮了。

我把书本作业本藏在枕头下,装进我白天偷偷买回来藏在被窝里的四包饼干,天蒙蒙亮赶紧起床,装作去学校上学悄悄出庄,过秧田海和大沙地,过马鞍山垭口,一路向西北去。

我之所以向西北去,是因为天气晴好的日子,经常有飞机从西北方向飞过来,呼啸着在我们坝子上空绕老青山飞个半圆,然后从东北方向飞回去。一架飞回去了又飞来一架,一架飞回去了又飞来一架。爸爸说,老青山那边安平县有一个军用机场,几十架飞机绕着老青山飞行训练。我朝着飞机来的方向去,就一定能找到飞机场上的空军部队;找到空军部队,就一定能当上空军,开上飞机,让李晓军每天仰着头看我和我的飞机眼红得直跳脚。

稍微有些遗憾的是,这一天虽然天气晴好,却不见飞机飞过来。没有飞机一架接一架飞过来,我就失去了具体的目标。但我也不着急。过了马鞍山垭口,是一道望不到头的幽深山谷,碎石细沙的山路,顺山谷向前。这道一下子宽一下子又窄下来的山谷,一直紧紧挨着老青山西北山根转,我只要顺着山谷走,就一定能走到老青山那边的飞机场。

山谷里很有点热,比我们坝子里热去多了。我学着电影里的红军八路军新四军还有解放军,折几根枝条编一顶树叶凉帽戴在头上,然后捡一根手杆粗的四尺栎棍子,当枪扛在肩。我感觉自己像是个军人了,爷爷那样的军人,爸爸那样的军人,步子迈得更加有力。就这样,我迈着正步走过一个又一个谷弯。口渴了,溪边捧几捧山泉水喝。走累了,就在树荫下歇一会儿。这一天,我走过大小六个山村,消灭了一包半饼干。太阳落山时,山谷依然没个尽头,停放战斗机的机场依然不见踪影。这晚上,我住进了路边稻田里一个草棚子。我本可以去村里找住的,军民一家,老乡肯定欢迎。但解放军有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就如南京路上的好八连,睡大街也绝不进老百姓的家里扰民。虽然我今天还不是正式军人,但明天后天就是了。我现在只算是预备军人。预备军人也是军人,军人就要严格遵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草棚子里有草铺,这晚上,我睡得格外香。

第二天走上,走出了大约两个多钟头,一脉和老青山紧紧相连的大岭横亘在我面前,山谷一个急拐弯,向西去了。我一时间傻了眼:翻前面的大岭吧,不见一条上岭的路,树又生得那样茂密,根本不可能穿过去。继续顺山谷走吧,那只会离老青山越来越远,离飞机场越来越远。怎么办?

想了好一阵,我做出决定:继续沿着山谷走。俗话说“山不转水转”,我坚信这道淌着山泉水的山谷,再怎么拐,再怎么转,最后会转到老青山北边,转到飞机场那里。

还真被我猜对了,至少猜对了一半:往西走到太阳偏西时候,眼前豁然开朗,一个跟我们大地坝大出去许多的坝子,铺展在我眼前,脚下的小路也变成了跑拖拉机的大路。顺着山脚大路向北三四里,见大河边有个老爷爷在放牛,我走拢去,喊声“爷爷”,问去飞机场怎么走?老爷爷看我一眼,说这坝里没有飞机场,他指着东边一道箐谷:“安平县那边倒是有一个,是军用机场。你小孩要去飞机场看飞机,顺那边的柏油路进那条箐谷,一直往东走,走过箐谷,翻过三锅庄大山,到了山那边坝子就见到了。只是路太远,一百多里呢,你一个小孩子走不到。有客车在柏油路上来回跑,你要去,就坐客车去。”

我有点小小的不高兴,觉得这老爷爷太小看我了。红军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走了二万五千里,我还走不了前面的一百多里?我偏就不坐客车,偏就一步步走着去。到了飞机场,到了军营,班长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军长还有司令员听说我是翻山越岭一步步走了几天来当兵的,一定会被我感动,收下我。

穿一片红薯地,我上了柏油公路,向东去。

柏油公路比沙石小路好走多了,走过三个公里桩,遇到一个路边商店,我又买两包饼干,补充了军粮。这晚,我在箐谷小河边一个石洞里过夜。石洞在几湾稻田旁边,洞里铺着一层干稻草,我猜是这个地方的人干活累了用来躺的,夏天晚上守蚕豆时也睡这里。

第三天黄昏时分,我才走完这道山谷,到了一座看上去更高更陡树林子更密的大山跟前。柏油路离开乱石密布的河滩,向山上去。我丝毫没犹豫,顺着柏油路一个大拐弯又一个大拐弯盘旋上山。跑过一道水帘子,绕着一座大红岩转过第九个大弯,天黑了下来。连续走了三天,我的两只脚又痠又麻,每一步都迈得吃力。但我不敢停下,咬紧牙向前。山上雾气大,天又黑下,气温越来越低,一旦停下脚步,满身热汗很快就变成冷水,把我冻病在这荒山野岭,我必须一鼓作气翻过这座大山。翻过山,说不定就到机场了,至少能远远地看见机场的灯光了。我也不害怕夜黑,上山打柴,有时候早出,有时候晚归,我一个人走过几十回夜路,两三处还从坟地旁边过,走夜路对我来说是小菜一碟。再说,这是车来车往的大公路呢,有来来去去的大汽车地和我做伴,我还有什么害怕的呢!

后面又来了一辆汽车。这辆汽车就要与我擦身而过的时候,停住了。车上下来两个人,问我要去哪里。这是一辆军车,下来的是两个解放军。他们听我说要去前面的飞机场当兵,当空军飞行员,开战斗机飞上天,很高兴,把我抱上车。

就这样,在距离飞机场还有老远的高坡上,怀着热烈军人梦想的我乘上绿色军车,走向绿色军营。


供稿:大理州文联

编辑:周红明(见习)


责编:李玲

终审: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