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海南:把论文写在万顷碧波之上

“又到秋冬之交,湖里的藻类可能又多了。”刚刚回沪,76岁的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讲席教授孔海南的心又飞到大西南群山中的洱海之畔。他拨通前方团队的电话,交代关注藻类生长情况,并叮嘱“如果量多了,要组织捞藻”。

  孔海南和团队在云南大理开展湖泊调查(资料照片)。

  自从20世纪90年代首次踏访,孔海南和团队坚守湖畔20多年,开展科研攻坚,为洱海保护治理提供科技力量,把论文写在了万顷碧波上。“擦亮这颗高原明珠就是我一辈子的追求,我和洱海已经分不开了。”白发似雪的孔海南说。

  孔海南和团队在云南大理开展湖泊调查(资料照片)。

  为了湖水清清

  洱海是云南第二大高原湖泊,被誉为“高原明珠”。“真是令人震撼!至今都忘不了。”30多年前,孔海南以学者身份考察洱海,乘船驶向湖心,湖水清澈,大片沉水植物随水流摆动,像藏在湖底的森林。

  上世纪90年代末,洱海水质下降、蓝藻频发,湖泊生态亮了红灯。看着水清岸秀的高原明珠黯然失色,孔海南暗下决心:治好洱海,还它万顷碧波本色,是自己这辈子要干的事。

  云南省大理市洱海风光(8月21日摄)。新华社记者胡超 摄

  “将自己的人生设计与祖国的明天、民族的发展、社会的需求联系在一起,一辈子不后悔。”2000年,孔海南放弃国外优渥的科研生活条件,成为上海交通大学环境科学与工程学院教授。此后,他多方奔走,建言并推动设立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2006年,国家水体污染控制与治理科技重大专项启动,孔海南成为洱海项目首席科学家。

  搞河流湖泊研究,离水体的距离应在200米以内,并且越近越好。2006年底,他把实验室从上海交大搬到湖边民房里,并设立研究站,由14人组成的科研团队开始了驻扎湖畔的日子。

  那一年,孔海南已56岁了,患有房颤型心脏病、高血压等基础疾病,大理平均海拔2000米左右,高原环境也加重心血管负担。“时不我待啊。”孔海南说。

  当时,“研究站”没有工业用电,没有自来水,没有网络,查文献要跑到几十公里外的大理市区。大家吃住、工作都在一起,清晨乘船出湖采样,回来后尽快处理样品、分析数据。发现异常,就再沿河向上寻找原因。

  洱海有27条主要入湖河流,孔海南和团队走了个遍。对团队来说,不只是河流水道,两岸的村庄、农田和生产生活方式,同样是湖泊治理需要研究的问题。“为了找准污染源,孔老师带着我们跑现场,每条小沟渠都得溯源,走一条就得一天。”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工程运营主管、工程师杨明说。

  云南省大理市洱海风光(8月21日摄)。新华社记者胡超 摄

  大半年下来,团队摸清沿线不同区域的污染来源,并提出针对性的治理措施。孔海南说,不能只坐在实验室里看数据,必须到现场,一次次采样、分析、追踪,才构成了洱海治理的基础数据。

  高原环境持续侵蚀着孔海南的身体,他在治湖一线两次晕厥,经紧急抢救才脱险。团队师生看在眼里,疼在心里,私下说:“孔老师这是在用自己的命,去换洱海的命。”

  “任务没完成,我不敢倒下。如果全休,我这一辈子可能就再也不能做湖泊项目了。”医生建议孔海南充分休息,说大理的高原气候不适合孔海南身体恢复,孔海南撂下的这句话令人泪目。为此,他随身携带心脏节律监视器和袖珍心电图机。

  孔海南每年驻守洱海超过200天,走遍洱海周边村落、河流,摸清每一处污染源。他和团队对34个采样点进行全年无休的监测,完成3万次采样、16万次水质分析,用海量的第一手数据为洱海的科学治理奠定坚实基础。他牵头构建综合治理技术体系,集成研发湖滨带生态修复、入湖河流综合治理等关键技术,形成源头管控、过程拦截、末端修复的系统治理方案,取得60余项专利技术,为洱海保护治理提供坚实科学支撑。

  通过各方努力,洱海保护治理取得阶段性成效,洱海水质总体稳定保持优良水平,水环境、水生态持续改善,海菜花分布面积从2021年的9万平方米大幅增加至2026年的95万平方米。2026年上半年,洱海水质为Ⅱ类,评价为“优”,全湖没有发生规模化藻类水华。

  等到花开朵朵

  洁白素雅的小花朵随波浮动,清澈的湖水映着苍山……2017年,消失多年的海菜花重新绽放洱海成为“轰动事件”。“11年了,我们第一次看到了它,当时我眼泪都流下来了。”孔海南回忆那一刻时,仍激动不已。

  海菜花是古老珍稀沉水植物,对水质要求极高,水清则花盛,水浊则花败,被称为水质的“试金石”和“风向标”。当年,洱海水质下降,寻常可见的海菜花也消失了。

  洱海中开放的海菜花(6月23日摄)。新华社发 赵志伟摄

  洱海治理并不止于让湖水变清,让海菜花重现。

  过去,洱海流域大面积种植大蒜,亩均净收益十分可观,但大蒜属于大水大肥作物,大量氮磷随农田尾水汇入洱海;洱海源头水系上游的洱源县邓川、右所等乡镇的农户大多养奶牛,牛粪直接倒进地里、路边,最终和着雨水、污水,流入洱海。如何让生态保护和群众增收形成联系,成为摆在孔海南和团队面前的新问题。“湖泊保护绝非单纯的科研工程,生态保护也要回应群众生计诉求。”孔海南看着海菜花陷入沉思:要走以海菜花替代高污染作物的产业转型路径。

  于是,团队联合地方搭建海菜花产业研究基地,把这种重现的水生植物带进试验田。品种筛选、人工培育、种植技术研究……科研人员一次次尝试,最终攻克繁育难关,让海菜花可人工大面积种植。

  海菜花含水量高,采摘后易腐烂,为延长保鲜时间,团队组建高原特色健康食品(洱源)创新中心,上海交通大学和当地开展保鲜、冷链等技术研究。2023年,保鲜冷链关键技术实现突破,保鲜期从2天延长至14天,原本主要在当地销售的水生蔬菜,也因此有了走得更远的可能。

  农户种植海菜花亩均净收益与传统种植大蒜基本持平;海菜花生长无需施用化肥,还可吸附水体氮磷,起到净化水体、削减入湖污染负荷的作用;海菜花连片绽放,成为生态景观名片,带动民宿、餐饮等业态发展……如今,在洱源县,海菜花产业已形成规模化发展态势,同步带动剑川、鹤庆等县进行推广种植。

  据统计,2024年洱源县海菜花产值约2900万元,2025年突破4080万元,产品远销全国近20个省份,海菜爽、海菜花茶、海菜花脆、宠物饲料等深加工产品相继推出,越来越多的农户采用绿色、高质、高效的生产方式,投身海菜花产业。海菜花逐渐成为连接生态保护与群众增收的一座桥。

  当前,洱海水质虽然得到改善并保持稳定,但蓝藻等生态问题仍需要持续监测和研究。2025年,由团队牵头编制的《洱海指数评价技术指南》正式发布,标志着洱海保护进入综合评价与“数智守护”新阶段。“科研不再只是寻找污染源。”孔海南说,也要回答生态系统如何长期稳定、治理成果如何持续、群众如何从生态保护中受益等问题。

  守得湖泊年年

  2020年,孔海南退休了,但每年仍有几个月,他在洱海边度过。

  看到洱海局部出现蓝藻聚集,他会追问情况;看到海菜花的报道,也会让同事拍些现场照片给他;每年都要回到洱海畔的研究院,还会不提前打招呼悄悄到办公室看看大家。“8月中旬才回到上海,9月初就发消息问洱海情况。”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项目主管、实验室主任孙天阳说。

  游客在云南省大理市洱海边拍照(8月21日摄)。新华社记者胡超 摄

  孔海南坚信,守护洱海需要一代代人的接力。他将讲台从上海延伸到高原湖畔,打造“教室+现场”的立体化育人平台,先后将千余名师生带到治理一线。通过驻点协作攻关的模式,他推动上海交大科研团队与当地职能部门并肩作战,联合破解流域污染溯源、湖滨带修复等技术难题。

  孙天阳2006年到大理大学读环境科学专业,毕业后进入水专项课题组,一直在洱海一线工作。“孔老师这些年没太大变化,始终放在心头的就是洱海,现在他来研究院后的第一件事,往往还是去看保护治理工作进展。”孙天阳说。

  孙天阳说,科研上,孔老师做事认真较真,生活中十分朴素。孔海南身体不适住在医院附近时,孙天阳和丈夫曾去看望,看到他的午饭只有一碗清汤面。“他对吃住没什么要求,能简单解决就简单解决。”

  作为孔海南曾经的副手,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院长王欣泽长期扎根洱海。如今,他一年有300天左右守在洱海边,把这里当成了科研和生活的第二故乡。

  2023年来到上海交通大学云南(大理)研究院读硕士的张银,后来继续攻读博士。“国家需要什么,我就做什么。”张银记得,这是孔海南经常讲给学生的一句话。在洱海野外调查中,张银跟着团队一天走3万步,走过湖边许多沟渠。

  2019年,孔海南捐出个人积蓄200万元,并联络企业设立“洱海保护人才教育基金”,资助青年师生扎根洱海立业安家。大理州洱海管理局二级调研员熊仲华说,科学治湖是洱海治理的重要基础,孔老师和团队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科技力量。

  “苍山不墨千秋画,洱海无弦万古琴。我对洱海充满期待,洱海一定会更好。”孔海南笑着说。(新华每日电讯记者王长山 王贤思 胡超)

【责任编辑:刘馨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