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洱艺萃 | 礼赞70华诞,以艺韵书写苍洱新时代




苍山为笺,洱海为墨。大理州文艺工作者以文之深情、画之斑斓、书之风骨、影之纪实,共绘白州与时代同频、与人民同心的精神长卷。在大理白族自治州成立70周年之际,州文联开设《苍洱艺萃》栏目,以文弘业、以艺润心,用精品礼赞华诞,谱写苍洱文艺高质量发展新篇章!





文学作品展

第一期

李达伟作品

山下(节选)


在罗坪山下(具体是半山腰),看到了救命房,已经闲置着,用石头堆砌而成,房顶是用很长很宽的石板搭在一起的。这与之前见到的那些救命房完全不一样的建筑。坚硬的墙体,过往的行人和马帮,出现在这个建筑之内,火塘烧起,把房子里前人放下的米与肉拿出来,人们围着火塘进入讲述史中。在苍山和雪邦山中,我也曾见过救命房,只是建筑的材质不一样,眼前是所有材质都用石头建造的房子。我们量着房屋的高度和宽度,我们在那里定位海拔和经纬,然后才在感叹中离开救命房。


罗坪山的救命房,已经成为遗址似的存在。那些石头在讲述着一些东西。我们评说着救命房建在那里的理由。石房子前有两个蜂箱,房顶上还有一个蜂箱,都是空的蜂箱,蜜蜂不知在什么样的情形下离开了蜂箱。蜜蜂也随时会回来。我会把蜂箱与废弃不用的石房子联系在一起,它们在某种意义上很相似,空落的蜂箱就像是为了与废弃不用的石头房子达成平衡。我们提到了水源。救命房旁边,从罗坪山流淌而出的溪流缓缓流淌着,那就是最重要的水源。那条溪流将往罗坪山下的凤羽坝子流去,汇入凤羽河。在还未流入凤羽河前,它将与罗坪山的其他一些溪流交汇,往下流的途中会流经彩凤桥,用五色的石板建造的桥,石板会映入水中,水流便有了至少五种色彩,色彩随着水流摇曳,色彩交汇繁衍。


还有一些未曾想到的东西也出现。马醉木,它真实地长在了罗坪山中。马醉木,马吃了会昏睡。我不曾见过一匹昏睡的马。许多马在翻越罗坪山的时候,它们会在垭口昏睡。疲惫的马群出现在了罗坪山。石头建筑的救命房里,许多人开始围着火塘开始讲述一些东西。那些马在房子周围随意啃食着青草,还有马醉木的叶子。翻越罗坪山很累,不只是人累。吃了马醉木叶子的马群,开始在救命房前的空地上酣睡,当罗坪山上出现亮光之时,它们才纷纷醒来。


在罗坪山上,我看到了某种动物的头骨,一开始我们都觉得就是牛的头骨。细细观察之后,那不是牛的头骨,那是马的头骨。一切东西开始联系在了一起。我们是过来看一条保存较为完整的古道。同行的几位友人,都是文化研究者,他们对古道的沉迷已经表现在了他们的行动上,他们在一些段落不断往返多次,在一些段落上他们把目光沉入地底。他们说自己对古道的沉迷,就像是我在合江时的表现是一样的。与他们有些不同的是,我沉迷的是河流。


当出现在合江时,我朝着河流奔跑,丝毫不顾及他们,几分钟就来到了河流边。那是从未感觉到的轻盈,就像已经在河流中清洗过了自己的肉身与灵魂,一切变得轻盈。在河谷中,风声与流水声夹杂在一起,还有我的心跳声。有些声音属于黑潓江,有些声音属于弥沙河。我想在两条河流交汇处,坐上很长时间,就是看着水在流淌,还想看看两条河流在一开始汇合时,是不是会相互排斥。两条河流的颜色是有了微妙的区别,颜色交汇在一起,最终融在了一起。在一些繁茂的杨柳树前,河流给人以一条大河的错觉。一条大河的雏形。雨季,洪水涨起,河流把那些宽阔的河床充满。河流继续往下,流到炼铁境内,河床变得越发开阔,一些人在那些河床的淤泥上种上一些庄稼。雨季来临之前,人们又把庄稼收起,静等着河流的涨起,再给那些来年的田地带来一些肥沃的淤泥。不同的河流携带着不同的气息。合江往下,到乔后,到炼铁,河流真正成为一条河流。我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合江。


那个马的头骨,在我拿在手里端详之时,就已经注定了它会在梦境中再次出现。马的头骨已经变得很脆,只有它的牙齿还坚硬无比,我们把其中两颗牙齿拔了出来,本要带走。想了想之后,又把牙齿安回去。一个失去牙齿的头骨,在黑夜中啃食马醉木的叶子时,也会无力而哀伤。我们不能剥夺一匹马的头骨,在罗坪山上啃食马醉草的权利。我们把马的头骨放在了那个古道上。友人异常激动,马的头骨就像是在回应一条古道。人们用那些青石板和文字记载确定一条古道,在罗坪山,我们通过众多马的头骨确定一条古道。有一刻,我进入植物繁茂把古道隐藏的段落,拨开那些草木枝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众多马的头骨。我慌乱地从那里逃出来。他们都没有看到。


在去救命房的路上,见到了一些人丢在草木中用来捕鸟的网,那是一些偷偷捕鸟的人留下来的。在鸟吊山上,每年候鸟迁徙的季节,很多人过来捕鸟。那个场景惨烈而壮观。到候鸟迁徙的季节,很少有车子会从罗坪山上开过,灯光一开,各种鸟朝四面朝车子撞击过来,有向死而生感。禁止捕鸟以来,偷偷捕鸟的人已经很少。当我们看到那些偷偷捕鸟的工具时,还是感慨万千。同行的人说人们曾捕获了各种各样的怪鸟,色彩绚丽,身体硕大,人们把那些怪鸟放生,它们在夜间从刀锋般的罗坪山最高峰飞过。它们从炼铁上空黑压压地飞过。它们飞过奔涌向前的黑潓江。这些情景都发生在了黑夜。只有很少的人,看到了它们在黑夜中飞翔的姿态。还有一些人,在梦境中看到了它们的身影。离开罗坪山,回到山下,回到凤羽河,以及凤羽河流经的世界。


凤羽河汇入了弥苴河。在弥苴河边,那个盲人的形象,还有那些民间艺人的形象暂时被我放入记忆深处。我远远就看到了那些沿着河堤生长的古木。我出现在了河堤上,我是为了那些古木和河流,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这样沿着一条河流慢慢行走了,都是几百年的古木,黄连木和滇合欢为主,三千多株。现在是枯水季节(到了涨水季节,我再次来到了这里,浑黄的河流,把河床充满,水位也爬升了好几个台阶,只有那些古木还未发生什么特殊的变化),河水的流量小,河床却很宽,河流缓缓流淌着。有两个河堤,一个是原始的土路,一个铺满了青石板,我们沿着土路往河流的上游走去。沿着河流行走,河流就在我们周围,它们流淌的声音轻柔地击打着内心。同行的友人说,那条河流在雨水季节将与我们看见的完全不同,河流以惊人的速度朝前奔涌,他们在很小的年纪时,会在枯河季节,出现在河边,挖掘河床中的沙子,疏浚河道。许多人都在做着这样的事情。那些古木都是人种植上去的。我们在这条河流上捕捉到的是持续几百年的治河史。厚厚的河堤旁就是村落与良田。如果平行看的话,河流在村庄上面流淌,我们能想象在这之前多年里,人们面对着河灾水患时,内心的绝望与现实中的无措。人们开始填土抬高河堤,在河堤上种植上树木。古木也是为了固土阻挡洪水。古木,在此刻的意义,成了供我们去观赏的自然之物。在这么多年治理后,眼前的这条河流不再让人感到惧怕。我们谈论着一条河流的过往。我们看到的是一条河流的现在,冬日的河流,河床很宽,一些沙子露出来。一些松鼠在那些高大的树木上雀跃,一些鸟扑腾着翅膀从一棵古木飞到另一棵古木上,已经有很长时间,没有在这样静谧安静的自然中行走了。


这段时间,内心深处对河流充满了渴望。是为了呼应内心对河流的渴望,我才真正出现在了眼前的这条河流边。关于河流和古桥的记载,被刻在还幸存的一座古桥边。一些穿着民族服饰的老人,在桥边祭桥,也是在祭河。她们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祭祀的仪式直到我们离开古桥时,还未完成。我仔细看着那个古老的仪式,仪式蕴含的意义一直在延续着。如果在古桥边,多停留一会,我们可能还会看到一些喊魂的人。曾经在洪水季节,因种种原因,经常会有轻生的人。当知道发生过妇女背着才出生不久的孩子跳入河中,被吞噬的事情时,我们的内心沉重无比。它成了一条负载人类苦难的河流。当我们来到离这条河流不远的几个村落,我们见到了这些村落建在一个湖泊湿地上,湖泊曾经不断被人们填着。我们看到了人与湖泊之间不断拉锯的历史。一些村落已经搬离,一些村落还未搬迁,我们见到了很多的建筑墙体倾斜开裂,人们不断进行着的就是修补那些裂痕。古老的造船人,已经离世。湖泊里的水流淌出来,与不远处的河流相互汇合,继续往前,汇入另外一个高原湖泊——洱海。那个高原湖泊的水,从西洱河流出。西洱河与黑潓江会合,并最终汇入那条叫“澜沧江”的大河。


供稿:大理文联

编辑:刘林灵

责编:李婧

终审:杨稀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