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洱艺萃 | 礼赞70华诞,以艺韵书写苍洱新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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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作品展


第三期


片段集(节选)

发表于《人民文学》2024年第11期


左中美


这是十二月的第三周,也是这一年的第五十一周。所谓岁末月尾,再有不多几日,便要月结年清。


天气越来越冷。中午吃饭的时候,我们不再坐在餐厅的饭桌前,而是端上碗坐到客厅外面露台的石桌旁,甚或就站着,方便更好角度地烤太阳。这使我想起去年也是这个时候,隔着楼下小区路及绿化带,正对面的邻居正在装修房子。这户邻居是我老家的同乡,给他家装修的人也全都说着老家地方的方言汉话,他们在对面说话的声音清晰入耳,当中或许有我许多年前曾认识的人,但视力不太好的眼睛使我看不清他们各自的面貌。


这房子的装修对原格局的改动不小,从七八月开始装修以来,先已做了不少土建,其间,有两道新砌的侧墙没有用砖,而是用了一根一根的圆木横着垛上去,那木头被刷成柔和的仿古色。到十二月末,眼看着装修渐渐就要收尾时,却看着二楼侧面的露台上面又要加上一格房,于是,再次砌砖,抹墙,装窗,盖檐瓦。工程一天一天地进展,干活的乡人们用我熟悉的乡音彼此说着话,当中的年轻人有时候唱着正在流行的歌。房子被太阳照得明亮的屋顶和侧翼,与向着我们的背墙形成明暗色调的对比。


这房子最后是在春节前入住的。当它完成装修,那些用钢管搭建的脚手架被拆去,新砌部分的墙在抹过沙墙后,外面喷上了与整个小区房子外墙漆同色的仿石漆。三楼上向着我们的左右两个小露台的栏杆上吊上了几盆正开得鲜艳的花。从里面房间通往露台的落地玻璃门内挂上了窗帘,从外面看上去,只能看到打底的白色纱帘,而辨不清里面窗帘的颜色。楼下路边余下的各种沙子、水泥、砖头等杂物已清理干净,甚至他家楼脚绿化带里面在装修时落满的泥灰,也因为下雨或是他们的有意清洗而除去,还原出了各种植物原本的颜色。


——至此,这房子整个装修的过程已经隐去不见。装修的乡人们已经离开。大约是在1月下旬时,听说之前给他们在这里装修的一个年轻人因感染病毒,在历经二十多天的医治后无救死亡。这年轻人(他或许正是先时在这房子上面一边盖瓦一边唱歌的那个),他亦如那些被拆除和打扫干净的装修场景那样,被时间收了回去。除了留给家人的悲伤和亲友们的些些慨叹,已经在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他,仿佛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那样。


除了那两道侧面的木头墙与其它的房子有别,对面这栋安静下来的、新刷的墙色与小区浑然一体的房子仿佛自来如此。早晨,同乡夫妻会从这房子向着侧巷而开的大门里出来,来到小区的路上,两个人骑着车去上班。三楼露台上的那些花里,有一两盆已慢慢开谢,其它的则仍还开着。落地玻璃门内的白纱帘多数时候拉着,周末的时候,会从里面传来带着潮酷感的、音量夸张的音乐,那是他们正上着高中的儿子回来了。


今年夏末以来,我们这一栋的1号和6号两户边户也开始装修,从小区主路上来的石阶上常常洒满了沙子。砖块,水泥,碎石,沙子,各种管子以及磁砖等堆放在各自的小院里,且不时漫溢到外面的路上。装修的扬尘和巨大的噪音,日复一日侵扰着已经入住的人家。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杂乱终将收去,到时候,在他们各自门前的院子里将会长满葱笼的花草。这些刺耳的噪音也将收去,到时候,在那溢出温暖灯光的窗内,将会飘出饭菜的暖香。几个月来装修的杂乱和噪音会完全地消隐去,一栋栋房子里的生活仿佛从来如此,清晨院草挂露,夜来灯光静宁。


小区对面隔着雪山河滨河公园的那一大片地,早先都是村庄的农田。大约在二十年前,那一片地方开始进入县城规划,此后,二中,幼儿园,一些县里的机关单位先后落脚到了那边,同时,在那里“长”起来的还有一大片私人住宅区。大约十年前,雪山河上架起了如今紧临着我们小区的这座第三大桥。与河西面的老城区一样,河东面的新城区也是一条大道拉通南北。中学、幼儿园和一众机关单位在大道东侧,而大道西侧近河的一片被地产商给买了下来。直到那时,里面仍还有农户种着庄稼——只要地产商的房子一天没盖起来,农家总不会让地荒着。两年多前遭遇的那场地震后,县里许多单位的房屋需要整修,于是这一片土地依着地势被分为两台平整出来,在上面盖起了一排排的活动板房,供这些单位临时办公,里面甚至也包括了县里召开各种大会的报告厅以及配套停车场。活动板房大约存续了有一年半时间,之后,各单位纷纷迁回。活动板房被很快拆去,拆除的速度几如被风刮走。停车场的水泥地也被挖起来。接下来,这里很快变成了一片繁忙的建筑工地——按照房地产商的宣传,在这上面将会盖起八栋小高层楼房。在他们的宣传广告上面,小区的大门做得很是漂亮。包括我们小区在内,这家房地产商一直以来主打的广告都是“回家”。


想起在三十年前,当我还在这县城里上初中那会儿,这座有着近千年历史的江岸小城总面积还没超过两平方公里,只是西来的漾濞江与北来的雪山河交汇夹角上的一小片。那时候的雪山河,两岸都是一沓沓的田畴,上面种着玉米、水稻、红薯、黄豆。直至二十多年前,县城开始“漫”过了雪山河,发展到了河东岸,雪山河上先后修起了三座大桥,河东的新城区一如春风吹绿山坡,眼见地长出了城市的模样。


村庄,田野,马路,活动板房,建筑工地,一片土地的样貌在时间里一次一次地变化着。想是因为此前的耽搁,这工地自打开工以来,工程进度很快,外面用绿色纱网围起的楼层像夏天的玉米地般眼见地长高。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促销宣传之后,已正式开盘。我在夏天傍晚散步路过工地外面时看过贴满整面工地围墙的宣传画,在那上面,有一幅图景我现在还记得:浅咖色的窗帘被拉在两侧,暖色的夕阳透过宽大的落地窗,柔和地打在窗前一只高脚圆几和两侧的两把靠椅上面,茶几上有一瓶鲜花。身后一侧是一把木质摇椅,上面的一边扶手上搭着一块白色浴巾,浴巾的一角掉到了地上。——在这房子建成以后,在后来某年某月的某个傍晚,在这些房子中的某一道落地窗前,或许会有一如画面上那样的场景。村庄远去,种着玉米、水稻和红薯的田野远去,地震远去,活动板房远去,盖楼时的那些大型机械、脚手架、绿色纱网,以及在冬天的黄昏下班后一身泥灰走在桥上的建筑工人都远去。在这河岸上的小区里,仿佛夕阳从来如此,宽大的落地窗从来如此,木质暖色的摇椅从来如此,上面的白色浴巾掉下一角,告诉你人刚从这里起身,此刻或许正在厨房里对着夕阳煲汤,又或是在浴室里吹着头发。


日落月升,沧海桑田。时间它是一只不停画沙画的手,不断画出万物又抹去万物。那些在今天让你忙得脚后跟打后腰的事,有许多到了明天已消散无痕。你今天吃过的饭、今年走过的路,在几天、几年之后早已一片虚空。甚至你所有写过的那些东西,有许多在后来已不见片纸,连同你写下它们的那些清晨、午后或是夜晚一起消失于无形。


一切都在时间的掌握之中。河对岸的那片地,以及此刻我所身处的脚下,它们或许会在某段遥远的未来重新成为一片田野,在上面,重新长满水稻、玉米、红薯、南瓜、黄豆以及向日葵。夏夜星光下的河水里,传来青蛙呱呱的叫声。



供稿:大理州文联

编辑:褚雪琴

责编:邢雅丽

终审:吴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