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晓云
5月12日至13日，大理州白剧团精心打造的青春版经典神话白剧《望夫云》巡演正式启幕，首站公演在大理州群艺馆剧场圆满落幕，为大理观众献上了一场视听盛宴。事实上，这已是复排版《望夫云》第二次公演，早在2021年3月初，“80版白剧《望夫云》复排版即将公演啦！”的消息像一阵暖风，曾迅速传遍苍洱大地。
作为白剧艺术的里程碑之作，《望夫云》创排于1980年，取材于大理流传千年的民间神话，于2021年入选文旅部“百年百部”传统精品复排计划，后获批2024年度云南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作为白剧的爱好者，我一直关注此剧的复排与传播，也曾在公演时亲临剧院妥妥地过足了戏瘾，并为这部四十余年前的作品依然焕发青春光彩而击节赞叹。
新旧之魅
少年时依稀的记忆，时隔四十余年再度复刻，这种机会能有多少？80版白剧《望夫云》的复排，恰恰实现了这份难得的重逢，像一段尘封的老胶片，自带岁月回望的莫名惊喜。
阿凤公主一开腔“哎……锦鸡落下地有声……”，嗓音清爽甜美，清纯质朴，特别是起句的“哎……”，仿佛有种魔力，瞬间击穿时光无形却又厚重的壁垒，让人轻快穿越四十余年悠悠岁月，秒回上个世纪80年代的苍洱之间，蝴蝶泉边，大青树下，三月街上摩肩接踵，热闹非凡，戏台正上演压轴的《望夫云》。台上，阿凤公主与猎人阿龙的万古悲欢在这千年街场上徐徐上演；偶尔，街场上会突然刮起一阵大风或下一阵急雨，仿佛是演出的特效一般……没错，白剧《望夫云》就是这个味！
一秒入戏后，接下来便是被完全“拢”在戏氛里的两个多小时。追随着舞台上的阿凤和阿龙，仿佛置身三月街比箭现场，人流如织，药香浮动；又随他们来到绕三灵对歌，音乐欢快，好一派莺飞草长的春日气象，心情瞬间与阿凤公主一起飞扬；雪困前的短暂欢悦中，山花烂漫，情浓意浓，阿龙阿凤的日子若能这样地老天荒该有多好……
“龙凤对歌”这一场，堪称全剧的华彩乐章。地道白族味的音乐全程高能烘托，公主与猎人一问一答：“什么常在苍山岭？什么常在洱海心？”“有情金凤在苍岭，有情玉龙在海心。”“什么千年心不死？什么眼睛对眼睛？”“龙眼洞对凤眼洞，龙凤千年不死心。”“留传什么无价宝？永证情缘不变心？”“南诏留传金凤羽，永证情缘不变心！”……从小心试探到大胆示爱，从互诉衷肠到赠羽定情，公主的唱词细腻缠绵，猎人的回答斩钉截铁、情比金坚，到后来统一于“龙眼洞对凤眼洞，龙凤千年不死心”之下，让观众如啜纯露，甘之如饴，如饮醇酒，酣畅淋漓；接着的霸王鞭八角鼓舞欢快热烈，将白族人民的能歌善舞、自由奔放表现得淋漓尽致，让人不由得感到这种风物，这种生活，这种经艺术提纯过的原汁原味，不仅是将大理这土地上长出的花草枝叶描绘出来，并且还是连根带土地挖出一块来给你，仿佛在说“你看，这就是我的大理！这就是我的生活！”这，着实让人深深沉醉！
复排版如此精彩，当年80版《望夫云》“出道即巅峰”，名动京华，成为白剧发展历史上里程碑式文本创作的精品、舞台演出形态的圭臬，并不意外。2021年，该剧与舞剧《阿诗玛》一同入选“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舞台艺术精品创作工程”，成为云南仅有的两部精品，2021年复排版又获批2024年度云南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这从侧面证明了白剧《望夫云》是可以代表云南、跻身全国戏剧艺术百花园中的精品力作。
无论是当年的80版或是如今的复排青春版，经典白剧《望夫云》从传说到艺术、从形式到内容、从物质到精神，满满大理元素，饱含深厚的文化底蕴。其魅力，有增无减；其风华，历久弥新！
断续之喜
2021年复排80版《望夫云》时，演员阵容平均年龄仅22岁；今年启动2024年度云南艺术基金传播交流推广资助项目巡演，主要演员平均年龄不到28岁。满带生机和活力，将这部40多年前的白剧精品演绎得有模有样、有滋有味，仿佛一味“续断”，难得地“续”上了人才断档之忧。
大理州是我国唯一的白族自治州，一直以来，白剧都是大理的一张亮丽名片。《苍山红梅》《望夫云》《苍山会盟》《阿盖公主》《情暖苍山》《白月亮白姐姐》《白洁圣妃》《榆城圣母》《数西调》等剧目，先后摘得“文华奖”“梅花奖”“曹禺剧目奖”等国家级大奖及“电视金鹰奖”等省部级大奖100多项，成为中国少数民族戏剧中的佼佼者，2008年，白剧被列入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回溯创排《望夫云》时，张树勇、叶新涛、张绍奎、杨永忠、马永康等主创主演平均年龄30多岁，之后的许多年里，杨益锟、彭强等中坚力量在接续传承。然而进入新世纪以来，受体制机制变革、文化产业发展困境等多重因素影响，曾被誉为“天下第一团”的白剧团一度生存艰难，人才略有断档，白剧略有式微，令人担忧。
为此，大理州白剧团曾在2013年将一批年轻演员送到云南文化艺术职业学院学习，其中部分小演员，2015年在《榆城圣母》中首次登台，基本功扎实，在舞台上落落大方；2019年末，这些“小花”们在国家艺术基金资助的“白剧表演人才培养”项目成果汇报演出大型移植白剧《白扇记》中初露锋芒。彼时种下的白剧薪火相传的种子，在时光里慢慢生根发芽。
2021年复排《望夫云》时，这批青年演员在张树勇、叶新涛、杨益琨、张绍奎、马永康、李琼芬等前辈指导下全面担纲。老师傅带小徒弟，在手眼身法步、声腔韵味等方面开展全方位的“传帮带”，将这件满载大理人艺术趣味、情感寄托的“艺术品”精致复刻。这种复刻，说“修旧如旧”只是表象，那个旧里，有着时光荏苒之新，有着演员更替之新，有音乐打造之新，有着灯光舞美服装造型之新，更凝聚着几代人努力的接续之新！这种接续，并非是“一个台柱一个团”的单薄，而是成建制地承上启下，对于白剧发展意义非凡。饰演阿龙的赵钟，饰演阿凤公主的杨洋、董润坪,在整台演出中能挑大梁，表演各有千秋，年轻的他们，定会为白剧带来美好的将来。
2021年3月3日晚演出后，张树勇导演评价：“年轻演员们虽稍显青涩，但可以看出白剧新人已经崭露头角，白剧传承后继有人！”
2026年5月13日晚演出中，青年演员们展现出更扎实的唱功和饱满的情感，既完美传承了白剧艺术的传统，又赋予了古老剧目崭新的时代气息。
白剧传承的脉气，终是续上了！这是白剧之喜，亦是大理之喜！
2021年复排80版《望夫云》后，大理州民族文化工作团（大理州白剧团）还于2023年推出了歌舞剧《七彩云霞》、2025年推出现代白剧《苍洱云归处》，均获得较好反响。
情殇之叹
事实上，白剧《望夫云》只是众多取材于“望夫云”文学艺术作品的其中一个。我国著名文史学家徐嘉瑞曾创作长诗《望夫云》、中央民族大学艺术学院音乐系副教授董锦汉曾创作二胡协奏曲《望夫云》、歌手李健演唱的《珍爱深深》、云南省滇剧院推出的滇剧《望夫云》、电影《如果爱·就表白》等。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还有一版歌剧《望夫云》，由徐嘉瑞任编剧，我国著名音乐家、《中国人民解放军军歌》的曲作者郑律成任作曲，曾于1962年在中央歌剧舞剧院公演，得到各方高度评价。2006年2月，经原文化部论证立项，决定由中国歌剧舞剧院再次复排这部大型民族经典歌剧。更有意思的是，2018年，郑律成先生的出生地韩国光州的光州市立歌剧团亦将歌剧《望夫云》改编排成音乐会版；2019年这部“音乐会版”歌剧《望夫云》升级成“舞台版”再度复排。与白剧《望夫云》一样，两者均为跨越几十年后再度复排，带着岁月回响的特殊记忆。
为何望夫云传说如此深受艺术家们的青睐？苍山之巅的云彩与洱海狂浪的故事为何如此动人心魄？
在这个传说里，爱情之殇更像是故事的“前传”与源起，而冬春之季如约而来的“望夫云”才是年年更新的续篇。公主香消玉殒化为山巅之云，猎人化为石骡深埋海底，可千百年来，公主始终拼尽全力，一有机会便以狂浪吹开洱海水，只为与石骡相见，哪怕这相见只有短短一秒！为争取爱情与自由的抗争、不屈与玉碎，在“精气化为云”之后，故事仍在继续，并与现实世界时时呼应，这是大理独有的自然奇景与人文赞歌。谁不渴望拥有一份长到永远的爱恋？谁又能真正拥有一份长到永远的爱恋？谁能证明誓言终能敌过时间，成为天幕上不朽的传奇？唯有大理望夫云！这种自然、情感、审美的神奇完美统一极具表现力，让人感叹不已！
爱情与自由的传奇，赋予了望夫云独具一格的审美内涵，并以自然美的形式永远地存续，千年不衰，每每借大风无渡的景象来上演。“卷得洱水海底现，不见阿龙心不甘”，这种情感张力十足，无柔弱之气，有刚健之风；无妥协之意，有慷慨之烈！此情绵绵无绝期的千年女儿心，由此演绎为一曲追求爱与自由的慷慨悲歌，浸透了大理人的情思，一直烛照和滋养着大理人民的精神世界，并能跨越民族与国界。白族女性对爱情的热烈、忠贞、执着与不悔，千百年来高挂在苍山顶上，不老，长青！望夫云这一具有悲剧气质的神话故事，是一座极具价值的文学富矿，过去有白剧《望夫云》等精品，相信未来还会有更多更好的艺术探索与创作，生动诠释这一文学创作财富的丰富性和独特性。
此次大理首站巡演后，大理州白剧团将前往宣威、玉溪、昆明、楚雄等地，把白剧艺术的独特魅力播撒到更多地方。我们完全可以期待，这部承载着白族文化精髓的经典剧目会走得更远，传播得更广泛。
试想，借白剧《望夫云》复排与巡演之机，若能举办一个“‘望夫云’文化艺术周”，邀请不同艺术形式的《望夫云》作品同台展演，让文化创意互相碰撞、交流互通，多好！舞台上“唱念做打”眼波流转，苍洱之间风来云起，望夫云独倚苍山之巅——彼时，关于爱，关于自由与永恒的动人故事，将与大理奇景丝丝入扣交相辉映，“望夫云”的艺术感染力与震撼力，也一定会今非昔比！
本版图片由大理州白剧团、杨士斌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