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乡土文化能人 | 杨汝炫:小巷深处续香人

开栏语



在大理广袤的乡村,正涌现出一批批乡土文化能人。他们或许是田间劳作的农民诗人,或许是守护非遗的乡村匠人,或许是传播乡音的文艺骨干。他们是新时代的“筑乡人”,筑的是文化之基,是精神之家,以创作定格乡土变迁,以传承点亮农耕文明,以创新赋能乡村振兴。大理州融媒体中心“大理乡土文化能人”专栏,带您跟随他们的脚步,感受那份源于泥土、归于乡愁的创作力量。

杨汝炫:小巷深处续香人


2026,冬春之交,巍山古城。


绿植闪闪发光的院子里,91岁的太奶奶推着11个月的曾孙女,走进年轻妈妈的视线。妈妈蹲下来,开心问女儿:“奶奶搓香怎么搓?快比一比!”小朋友不会说话,微笑是唯一的语言,全世界都懂,院里的花花草草也都懂。她开心搓着双手,比出手工制香中“搓香”的动作,笑意在眼中装不下,溢满整个院子。所有人都给开心到了。花木随风轻舞。春天霎时莅临小院。


2026年2月2日,杨汝炫和奶奶、小女儿


这是杨汝炫家的制香小院,作为“香四代”,手工制香技艺在她手上历经艰辛和欢喜,渐入佳境,如同小院的各色绿植,小草小花,生机盎然。



瞎马和石磨的旧时光



杨家的制香手艺,还得从杨汝炫的外曾祖父杨柏说起。


杨柏家隔今天的杨家院子不远,没有人知道他从哪儿学来的制香手艺,只知道这条街上有好几家做香的,又数他家做得最好,在女儿——也就是杨汝炫奶奶杨琼芳的记忆中,院子里有一扇大石磨,起先是人拉着磨,将各类香材磨成粉。后来,拉不动,就便宜买了一匹瞎马,从此瞎马代替人拉磨,还因为好马亮着眼睛,是不肯拉磨的。那匹瞎马原地转着圈圈成天拉磨,成为杨家独有的风景。


和悦宣香•香舍


有个大户人家,每年都要请杨师傅做几次香,比如蚊虫多发的季节,要做除虫香,大户人家的长工将田里的除虫菊割下,送到家中,杨师傅做好了香,便挑着担子送回主人家中去,女儿杨琼芳跟着,见人家高门大院,大门大户,女主人簪着玳瑁发夹,不敢进去,又好奇,躲在大门背后扑闪着亮晶晶的眼睛往里看。


“小姑娘,进来进来,不怕不怕!”女主人招呼她,随手给她一个糖果。


杨琼芳是家中的大女儿,九岁跟随父亲制香,因为有时候父亲外出寻找香材,一走就是一整天,而这家中的活计不能停,便落到她的身上。


“还没有案板高,踩着小凳子,系上肚抵,一天要做三发香!”杨琼芳笑呵呵说起往事:“我爸爸个子高高的,每天都很辛苦,挑肩磨担的,挑子挑着赶白桥街、庙街,都是淘生活。过去做香,点门香做得最多,长长的,一对点在门口。我最爱松木香,糟根死掉的松木,山里人挖回家,用脚碓舂细晒干,一升一升量了卖给我们。做出来的香,清香清香的,质量非常好,烧化了香灰白生生的……”


16岁,杨琼芳嫁到不远处今天的杨家,也把制香手艺带进了门。


由杨柏到杨琼芳,再到杨金勇,之后是杨汝炫,目前已传四代人。



沁进骨血的香气




1991年,杨琼芳嫁进杨家的第40个年头,孙女杨汝炫出生。这一年,杨奶奶56岁,每天不间断的事情,仍然是做香。


大理州传统香制作技艺(巍山手工香制作)州级代表性传承人杨汝炫


在杨汝炫的童年记忆里,印象最深的是奶奶的做香小屋。


冬天,订香的人渐渐多起来,奶奶的屋子里生着火盆,上面架着一把小锑壶,冒着白色热气。炭火里常烤着土豆、红薯、饵块之类的吃食。放学回家,她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冲出校门,回到家中,书包一扔,直奔奶奶的屋子。那是一间今天回忆起来仍然让她感觉温暖和充满安全感的屋子,各种香料的气息溢满角角落落,奶奶不慌不忙地做着香,时不时撒一点香粉在火盆里,屋子就更香了。


这种香气在她看来,并不是独立出来的一个东西,而是生活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一直伴随着自己成长。杨家的香,这些年在杨奶奶手上不咸不淡地做着,逢年过节,初一十五,红白喜事,有人订香就做一点,而订香的,也都是城里和城外附近村子的老顾客,不需要营销,也不知道推广,只老老实实把香做出来,让买的人一用到香,就往杨家走,像下雨打伞、天晴戴草帽一样稀松平常。


日子如轻烟消散,杨汝炫也一天天长大,但她和做香这件事情,仍处于平行状态,直到大学毕业,一位摄影师的记录,才将她幡然唤醒,转身与家族手艺交集,承担起了第四代制香人的使命。



被摄影师拽回的制香人



其实早年杨汝炫并没有想成为一个制香人,毕竟这是老辈子的古董事情,虽然深受奶奶影响,看都看会了,高兴也会动手跟奶奶一起做香,但年轻人上了学,考了自己和家人精挑细选的学校,总想着要离开小城,到外面的世界经历更多的精彩。


高中毕业,杨汝炫考的是昆明农业职业学校,毕业后专升本到农大的动物医学专业,并顺利考到让人羡慕的兽医资格证,实习期满,准备跟昆明的宠物医院签合同,工资高到让小伙伴们羡慕。


那是2015年冬天,签合同前,杨汝炫申请了一个假期,想回家看看,休息一阵子,因为工作后,就没有长假了。


修整香材的砧板和砍刀


春节前夕,又到了一年中订香的人最多的时候。


有个早上,一位附近村子的奶奶,带着孙子媳妇来到她家。她们是来买香的,每年春节,她家都要到杨家订香过年。杨汝炫清楚地记得,那位老奶奶戴着一顶毛线帽,孙子媳妇穿着新婚的漂亮衣服,进门后,她像老朋友一样跟杨奶奶打招呼,不问香,先问杨奶奶的身体,两人寒暄一阵,聊了会儿家长里短,才办起了正事:买香。


更要紧的是,那位奶奶郑重将杨奶奶介绍给孙子媳妇,告诉她,以后自己过世了,记得来找杨家奶奶买香。这一回,算是带着她来认买香的门。


杨汝炫在一旁看着,一个问题像热血突然涌上心头:你们倒是认清了买香的门,但以后这里有没有香卖,还不知道呢!


当时,杨汝炫的父母在单位上班,奶奶又是一天老似一天,杨汝炫决定,找一位摄影师,记录下家中所有关于制香的点点滴滴,心想,如果没人做香了,就用图片、视频让人们看到制香的故事。


说干就干。她花2000元,选了一位认识的摄影师,回家拍摄制香故事。


摄影师是个非常认真的人,有些杨汝炫平时忽略的细节,也都让他一一捕捉记录下来,家族制香技艺在镜头里,以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影像,在她眼前一一展开。杨汝炫惊讶地发现,做香远远不止她看到的那些,不止她往日认知中那样简单,而是一件写满人情和人性温度的大事,并非奶奶一个人,或是一家人的一件事情,而是涉及千家万户、一百多年来对杨家的香充满信赖的大事件。如果杨家不再做香,如果这门手艺在奶奶手上就断掉了,没有传续下去,那么,那位带着孙子媳妇来认买香的门的老奶奶,就白来了。还有更多买惯了她家香的人,也都白白信赖他们了。


制香小院一角


“这是一门手艺啊,有好多我都没有了解过,我只是了解和参与它的一部分,一个影像资料是没办法囊括它的。”杨汝炫心底如同灌铅般沉重:“如果你不去做,这件事情就彻底消失了,生命里的东西马上就要消失了……”


“少了一个宠物医生,还会有更多宠物医生。”她想着,终于没有跟宠物医院签合同。


那次请假,成为长别。



一心一意制香



决定回家做香,首先要承受的,就是隔壁邻居“善意的关怀”。


生在巍山小城,从小在隔壁邻居的眼皮子底下长大,在叔叔孃孃们的解释里,一个孩子,父母辛辛苦苦供你上大学,最光鲜亮丽的未来,就是走出小城,有一份好工作,不然考公务员、事业单位,有个“铁饭碗”,才是正道。


当他们看到杨汝炫长时间进进出出在家中,以为没考上中意的单位,便善意安慰:“不怕不怕,慢慢考!”


杨汝炫顶着压力,开始系统学习、梳理、实践制香手艺。好在有奶奶,她简直就是一部活的教科书,任何关于制香的难题,在她那儿都能轻描淡写地得到解决。


奶奶没有太多的理论,只会跟她讲:“做香,最要紧的是干净,香材要干净,水要干净,晾香的环境要干净,做好后的香,存放的地方也要干净。干干净净,才能做得出好香。”


以海南沉香“虫漏”为例,在杨家,一块虫漏香材,先要拿勾香刀将虫洞里的杂质一点点勾掉,再用“水飞法”进行清洗。所谓水飞法,就是将清理过杂质的沉香磨成粉后,泡到水中,沉香的本质是油脂,并不溶于水,这个时候,勾香刀勾不出的尘土等很浮的杂质就会给洗出来,对香不会有大的损耗,但洗下来也会少很多,很让人心疼,但为了香料的纯正,在面对特别好的料子时,杨家会坚持用“水飞法”来清洗沉香。当然,也有普通制法的,那是针对家常一点的料子。


“香是呼吸之间的事,我就是希望从我手里做出来的东西,是有品质的,把香最美好的一面展现出来。”杨汝炫强调:“经过水飞法的沉香,只剩一半多一点,但做好的香存放一段时间后,香气凉凉的,甜甜的,携带着奶香,还有兰花香,非常纯正。”


修整香材


奶奶不会讲一通通大道理,她做一款香出来,奶奶常说的话就是:“不好闻!再加点什么什么”,她照着奶奶说的调整配料,果然,香气就好了。


然而,正当她全身心投入制香手艺的学习和练习中,并且渐渐有了希望的时候,疫情来了,最艰难的时候,银行卡、微信余额、现金,零零总总全部加在一起,所剩不到1000元。已经不好意思再跟家里要钱,再往里面投入。面对“做香养不活自己”的难题,她甚至都起了重操宠物医生职业的心,想以此来养活家族技艺。


就在这时,县文化和旅游局专门负责古建筑的范斌老师来到她家,问:“你怎么这么长时间在家里?”


她说:“我都回来多少年了!我在家里做香。”


“很好很好。”范老师说:“但你这样做可能不太行,你家这些房子是文物,你看能不能把做香这件事情,与你家的这些文物结合在一起,做得更有文化,更长远。”


她提醒她申报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给了她很多建议。


“她是除了我的家人以外,第一个认同我做香的陌生人!”


随着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评选认定,她和她的制香手艺、故事渐渐走进官方视野,被关注和重视。杨汝炫大受鼓励,疫情期间也出不了门,便潜心学习钻研,在学习奶奶整套制香手艺的同时,也发现了她的不足,比如过去配料,讲的是一瓢,那是多大的瓢?是平的一瓢还是冒尖的一瓢?奶奶手上更多的是民俗用香,民俗用香如何向生活用香转变?怎么样才能调配出适合现代人需要的香?


带着这些问题,杨汝炫沉下心来,闭门练手,有时候一款香要经过几十次甚至上百次的试验,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尤其是一些古香方,在奶奶“几瓢”的用料里,需要一次次重复,最终才能精确定量,让奶奶满意地点头:嗯,就是这个好闻的味道!就这样,一些古香方的配料,在她手上得到精准的比例。


等她练得差不多,疫情也结束了,大理旅游一下子火了起来,很多游客来到巍山,走进她家巷道深深的小院,惊讶居然有一家传统手工制香作坊,会带走一两罐,慢慢有了生意,收支能平衡了。可以说,渐渐走上正轨。


2024年,杨汝炫被评为大理州传统香制作技艺(巍山手工香制作)州级代表性传承人。2025年被大理大学艺术学院聘为研究生行业导师,同年11月,她和她的手工香制作,荣登《民歌中国》——《大地上的歌谣•云南大理》专辑。


《民歌中国》——《大地上的歌谣•云南大理》专辑制香环节(资料图)



制香的八个步骤



制香是个精细活。杨汝炫以一款叫“松下踏歌”的香为例,给我们讲起了生活用香的制作过程。


香材


首先要备料。上山采集,到街上采买,外地采购,总之先备足料。杨家有很多本地香材,不过,他家不用自己上山采,因为附近村子的人,放牛的,放羊的,干农活的,会帮他家采收各类香材,一早送到家中,因为他们卖了香材,要到街上买自己需要的东西。这个行为,从奶奶的时代,一直持续到今天。


其次是打粉。把各种香材磨成粉。以前是大石磨,一般早上磨,现在机器打粉,一整天都可以打。


第三是和香。和香用的水,有雨水,有山泉水。雨水从天而降,降到地上后,又要往天上蒸发,所以在中医系统的解释里,雨水循环阴阳交感,而山泉水经过层层过滤,有别于雨水。用雨水和香还是山泉水和香,得根据所制之香的功能来定。


蓄藏的雨水


值得一提的是,松下踏歌这款香比较独特,和香用的是酒汤,所以多出来一个步骤:用酒泡制香材。拿高度白酒将香材泡了密封,泡制半年以上,再用所得酒汤和香。酒性活血,用泡制过的酒汤和香,为的是香气更活跃,散发得更快。


用酒泡制香材


第四是塑形。将和好的香泥塑成相应的样子,比如塔香,线香,或者各种香牌。


第五是晾香。塑好形的香,要慢慢晾干,既不能晒太阳,也不能吹风,因为晒到太阳会变形,吹着风会开裂。杨家的线香,成排晾在屋子里的木架子上,拿布帘子遮着,有种像婴儿般宝贝呵护的感觉。


第六是收香。将晾好的香收到罐子里。


第七是窖藏。窖藏的过程是慢慢转化的过程,互相成全和成就的过程,在时间的小河里,终成一缕馥郁之香。


第八是包装。杨家并不自己制作包装盒子,跟厂家定做,贴上标签即可。贴的是“和悦宣香”,标签一贴,大功告成。


成品香


松下踏歌最主要的两样配料,一是松针,青翠的鲜松针,拿热水烫,之后捞出来荫干,再打粉;二是老松,普通的老松还不行,须是带着花香的老松,同样打成粉,一起和香泥。


总之,这是一款让人快乐的香,一经点燃,淡淡的松毛烟火气息跋山涉水而来,阳光跋山涉水而来,松风跋山涉水而来,巍宝山文昌宫文龙亭《松下踏歌图》的快乐便从图中跃出,交汇于用香人的呼吸之间,历史与当下,瞬间连通了。


2026年2月2日,铜质的博山仿炉里,燃起了半支松下踏歌,轻烟从传说中仙山的云雾丛林神兽间吞吐而出,仿佛携带着遥远的大汉气韵,明艳饱满的山野松香中,杨汝炫讲起了这些制香的故事。


博山仿炉里的“松下踏歌”


她家的制香院子,深藏在巍山拱辰楼下一条小巷子里,进大门一直往里走,之后左转又是一道门,门内花草葱翠,香牌晾在花荫里。和香的屋子前,一大排土塕,里面收着的是上一季的雨水,等着和香用。


“香五代”向琰懿、杨若宁打小在制香的气息里成长,姐姐已能跟着妈妈搓出塔香,11个月的杨若宁虽然还不懂大家在做什么,但也早早看会了搓香的动作,于是有了文章开头在婴儿车里比搓香的温馨一幕。


马年春节在即,时不时有人进来取货,取的都是订好的门前大香。


父母退休了,继续做香。当天,父亲在另一个院子里做传统的门前香,香尘满案满头,再次验证做香人的辛苦。


“白天各种杂事多,我家做香最忙的时间,一般都是晚饭后,一家子赶订单,有时候一赶就是凌晨一两点……”杨汝炫用心讲述,有对家人辛劳加班的不忍,但眼神坚定:“下一步,我打算继续沉淀,把制香技法进行梳理,形成课程,把这门技艺传得更远。”



文/图:又凡

编辑:周红明(见习)

责编:李玲

终审:苏建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