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乡土文化能人 | 老鱼:苍山脚下奉笛人

开栏语



在大理广袤的乡村,正涌现出一批批乡土文化能人。他们或许是田间劳作的农民诗人,或许是守护非遗的乡村匠人,或许是传播乡音的文艺骨干。他们是新时代的“筑乡人”,筑的是文化之基,是精神之家,以创作定格乡土变迁,以传承点亮农耕文明,以创新赋能乡村振兴。大理州融媒体中心即日起推出“大理乡土文化能人”专栏,带您跟随他们的脚步,感受那份源于泥土、归于乡愁的创作力量。

老鱼:苍山脚下奉笛人


冬至前后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大理也不例外,只不过,对于大理而言,冬至前后也是一年中阳光最无遮拦的日子,晴空万里,阳光倾城,天空的蓝和洱海的蓝互相辉映,一整个大理都仿佛浸染在无所不在的蓝色空气中,就连苍山,也是一层层蓝开去,一重重云影画影蓝回来。太阳无限高远,像一只眼睛,眼珠是颗钻石,懒洋洋眨一下眼睑,钻石的麦芒或收或放之间,璀璨光耀,白花花曛人眼,但没什么温度,上了年纪的人将这个时节的太阳称为“雪日”,意思是快要下雪了。


总之非常冷。


老鱼的工作室一角


老鱼的屋子却是个例外,暖洋洋像是春天早早抵达。那是一间坐落在苍山脚下的普通屋子,湾桥镇云峰村,一个收拾得干净整洁的院落,南面有高大照壁,上书“清白传家”四个大字,告诉人们主人家姓杨。照壁对面是个高高的篮球架,上面写着“云建国标”字样。背后的故事是房东从事建筑行业,或许哪个项目白剩个球架没处放,就安自家院子了。不仅如此,院子另一边还有几样健身器材,让院落看起来像是一个公共场所,搭配梦幻,但很舒适,偶尔下楼健个身也挺好。球架东边有个铁架子,上面攀爬着深绿色百香果藤,有点瘦弱,但藤上结着圆溜溜的浅绿色果子。


老鱼的工作室就在二楼,东西向,不大,里面大半个空间都是竹子:备用材料竹子和已制成笛子的竹子,归置在屋子的东边北边,前方靠西的窗台下一小张方桌,坐下来的话,背后是竹子和笛子,右前方窗外,苍山层层叠叠在远处,白族民居错落有致于近前,山墙上的卷草图很容易和苍山一起,落入眼睛。


2025年12月16日,时过午后,阳光从西窗落了满满一屋,老鱼坐下来泡茶。也就是这个位置,他常常坐下来吹奏自己亲手制作的笛子。


老鱼说:“音乐在我生命中占很大的比重。自从不接触其它乐器只弄笛子之后,我的一天都跟笛子有关。早上是吹笛子的时间,下午是做笛子的时间。”


“奉笛人”老鱼


那时,他背后和左手边的竹子、笛子,七七八八,横横竖竖,在头顶像是搭起了一间小茅屋,更像是他大半生为之赋命的音乐,为自己搭起了一间精神小屋,让冬至前后冷嗖嗖的大理,有了一隅注满阳光的安身立命之所。



大理有我想要的旧时光



老鱼原名吴为,湖北人,1970年生。在湖北天门市九真镇上的小学,随后到岳口镇上的中学。因父亲在北京工作,在北大附中上的高中。毕业后当了3年兵,之后回家乡物资局工作,期间顺利考取计算机工程师资格证,改到职业学院教计算机有5年。之后又去广州工作5年。


在广州的工作,比较有意思,那是一个大集团,旗下有野生动物世界,老鱼的工作是画画和喂鹦鹉。画的是类似树林、湖、野生动物之类的丙烯墙画;每天喂一次鹦鹉,喂它们玉米粒、瓜子。他诧异鹦鹉吃瓜子比人厉害多了,它们会剥瓜子皮,舌头和嘴巴的配合无比灵活,以不可思议的丝滑把瓜子皮去掉,吐出来,再享受瓜子仁。


老鱼有个老朋友,叫朱芳琼,大家习惯昵称他芳琼,是个老音乐人,在广州有个音乐工作室。2015年的一天,他叫老鱼帮忙打包乐器,因为他要搬到大理。


云峰村小景


芳琼到大理后,住在银桥镇鹤阳村。他给老鱼打电话,说:“我给你找了个院子,你来大理吧,这里太好了!”


于是,老鱼像芳琼一样将自己的乐器打包,来到大理。


“我跟他都是从广州过来的嘛,相对于这些大城市来说,大理非常古朴,正是我想要的旧时光的感觉。”老鱼说。


而真正让他留在大理的,是苍山脚下云峰村的竹子。



印度班苏里笛的大理时光




苍山十九峰中,有个以“云”为名的山峰。


云峰脚下,锦溪与茫涌溪之间,盛产“慈竹”。当地人将竹子剖开,削成直条,拿特制的紫红色纸,以竹条为中心,将侧柏叶、青香木为主料的香面裹在纸中,裹成一柱柱香,叫“青香”,是非物质文化遗产。裹好的香,初一十五或婚丧嫁娶之时点上,以此通天地古今,祈平安喜乐。


云峰村的“慈竹”


老鱼一开始并不知道这种竹子可以制成笛子,更不知道它叫“慈竹”。


长住大理,老鱼身边有很多有意思的音乐人朋友,自制古琴、吉他、笛子、箫之类的乐器这种事情,在他们是家常便饭。有一天,一个朋友告诉他说,苍山脚下的竹子竹节长,竹壁薄,特别适合班苏里笛的音色,用它制作班苏里笛,音色比印度竹子做的差不了多少,有时候好像还比它们更好!


受此启发,老鱼跟一个叫子枫的音乐人学做了第一支班苏里笛。


房东见了高兴地说:我家竹子多得很,随便砍!


时逢新冠疫情,出不了门,老鱼于是关起门来做了三年笛子。从一把小锯子一把小刻刀,到长长一排工具,再到电动工具;从做坏了做废了,到成品率越来越高,越做越多,越做越好。等疫情过去,各类市集开始活动,老鱼就带着班苏里笛到市集摆摊。再往后时不时有人问起这个笛子,有想买的,有想学的,老鱼便当起了老师,教人吹奏班苏里笛。


云峰村有一位80多岁的老人,常居昆明,有一年回来,看到他做的笛子,非常惊讶:“这是用我们村的竹子做的?”


得到确定答案后,他立马跟老鱼订制了一支,并在纸上写下凭据:“本村人阿顺炽同志订做降B调横笛一支”。他跟老鱼讲,这种竹子叫“慈竹”。老鱼一听,感觉这个“慈”字和自己通过笛子想要表达的音乐非常契合,便取云峰村之“云”,将自己制作的班苏里笛叫作“云笛”。


制作班苏里笛


就这样,当遥远的印度班苏里笛借苍山脚下的竹子,经由老鱼的双手,一支支诞生,当老辈子传下的青香制作技艺,经由云峰村普通村民裹香的双手,一次次重现,相同的竹子,老鱼削来制笛,村人剖开裹香,一雅一俗,却遥相呼应,无论是凡俗到极致的青烟一线,还是文雅到极致的清音一缕,相同的是——通天地古今,都是一场超越时空和物种的对话。


某个清晨,当村民点上香火开始新的一天,当老鱼数年如一日地吹奏起“云笛”,一群不知名的鸟儿停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喳喳叽叽,像是与笛声应和,“山海一色,万物一体”便可见一斑了。


老鱼说:“我基本上就在这个笛子里了,余生也就没有其他什么事了。”



笛子才是最契合我的乐器



其实老鱼一开始并没有钟意笛子,或者说不知道自己钟意笛子。找到笛子这件契合自己的乐器,他花了差不多30年时间。


说起对音乐的兴趣,那是在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磁带和录音机开始出现在生活中,就在磁带里听一些今天回想起来非常古老的歌,有一首虽然记不起名字,但他现在仍然能背出歌词:“我驾着一艘小船航行在人生的海面,每时每刻都有风浪袭来。航程呀,为什么这么艰难……”


这就是他最早接触到的音乐形式,并在早期以为它就是音乐本身:旋律加歌词。


后来,经过了吉他、冬不拉、尺八,也经历了从家乡湖北到北京、广州、再到大理的人生旅程,他终于在差不多十年前,找到最契合自己的乐器:笛子。


还是和芳琼有关。


到大理后,有一天,他给了老鱼一支自己做的班苏里笛。


冬日的苍山


其实在此之前,老鱼早年在尼泊尔就见到过班苏里笛,那也是他平生第一次见着班苏里笛:市集上,有人扛着竹杆,上面插满了笛子,像中国眼熟的卖糖葫芦者,手上火把树一样的糖葫芦串。之后,就听卖笛的人吹了一段。


“那个时候我对这个笛子以及它背后代表的文化都不了解,只觉得他吹得特别动人。”老鱼回忆说:“当时我在吹尺八,我心里面还没有空间能够接纳它。后来我是把尺八放弃了,才选择它,并且它的地位在我心中是越来越重。”


尼泊尔街头卖笛人(图片由被访者提供)


芳琼给了他一支班苏里笛后,还给他推荐了一些很好听的班苏里音乐,正是因为这个,老鱼最终选择了班苏里笛。


“跟我们传统意义上耳朵听到的那个音乐完全不一样,是另外一个维度的音乐。”老鱼强调:“这个笛子啊,可以说是印度的经典乐器,它和中国的笛子不一样,是与天地相通、超越了人类情感的。比如说吧,一天从早到晚24个小时,如果每3个小时为一个时间段,每个时间段的情绪表达都是不一样的,也就是说在印度,班苏里笛每个时间段都有特定的声音表达,表现力非常丰富。”


此时的老鱼,越吹越喜欢班苏里笛,但是也越吹越觉得芳琼送的笛子并不太适合自己的手型,就往印度买,但印度人的手型偏大,吹他们的班苏里笛是非常吃力的。又喜欢班苏里笛,又买不到合适的笛子,老鱼就有了自己做笛子的想法,一做就到今天,并且,还会继续做很久。他甚至在朋友圈发了尼泊尔卖笛人的图片,并写道:“这是我的梦中情图,曾经就是想这样在大理街头卖笛子,像卖糖葫芦。”


老鱼窗外的云峰村和苍山


“我觉得玩乐器的人都差不多是这样子,去买好像很难碰到或满足于别人做的。”老鱼笑笑地说:“好多人弹古琴到后来就自己制琴。自制班苏里笛最大的好处就是我可以按照自己的手去做,可以把孔开在最方便我施展指法的地方,完全契合我的手。”


也就在这个阶段,老鱼重塑了对音乐的认识,从早些年音乐就是“旋律加歌词”,到当下的理解:“音乐是人类情感的表达”。



做一支笛子最快需要4天



制作一支班苏里笛,听上去没那么难:采竹子,打孔,调音,装饰。差不多四个步骤。


老鱼发现,制作云笛的竹子,顶好是细、长且直的,一节就是一支笛子。在印度,有单节一两米长的竹子,所以他们会有特别长的班苏里笛。在大理,要找到这么长的竹子非常难。一棵竹子想要长得又细又长又直,就得长得非常密,长密了之后,竹子为了抢阳光,使劲儿往高处蹿,这一窜,就会又细又长又直。他在洱海边环了一圈,发现海东等绝大多数村子都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只有云峰村的竹子,完美符合了这个竹材要求。


“这个竹子也不用你管,你不需要去喂它什么的,不用管它,每年雨季它就自己长,它长得还挺快,非常快!”这个发现把老鱼乐坏了:“所以从这点上来说,我是越来越喜欢大理了。十年来我就住在这一片,都没有离开过苍山脚下,因为这个竹子它只在这里长。”


长有很多竹子的云峰村


鱼采竹子的地方,隔住处差不多15分钟步程,会经过一小片庄稼地;经过村里的菜场,这个地方也是老人们茶余饭后休闲聊天的地方,所以老鱼会经过闲坐路边的老人;经过小卖店;经过跟他一样也来采一两棵竹子的村民。


竹林不大,但看上去非常茂密,这里几窝,那儿几蓬,反正采一点儿做笛子,是怎么采也采不完的。


采竹子最好在雨季过后,因为雨季是竹子疯长的季节,等它们长好了,正好来采。就竹材而言,越老越好,但老竹子不是那么好找到,同时,还有长度、内径等要求,这得碰运气。好运气不是那么容易来,但总是让人觉得充满希望。


采好的竹子,要放在阴凉处,阴两年左右,基本上干透了,才能拿出来做笛子。也正因为这样,老鱼的工作室上部,堆了近百根备用竹子,够做几年的样子。


采竹子的路上遇到同样去采竹子的村民


选好料,第二道工序是挖孔。拿凿子、刻刀,先挖出笛孔,最少要挖7个孔,加上基音孔,就是8个孔。挖孔的过程,听上去极简单,却是一个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活计,非千百次的重复难有心得。至于一不小心将手锥出一个孔,或者哪个劲儿不对,竹子爆裂,都是可能发生的事。只不过,熟能生巧,刻挖多了,出手感了,如同写文章出语感一般,开车的人有了车感一般,终能渐入佳境,说是种艺术,也完全不过分。


制作班苏里笛的工具


着就是调音,跟传统笛子的做法是一样的,唯一的不同是班苏里笛的孔开得比较大。


调好音之后,就开始第四道工序,也是最后一道工序:装饰。上虫胶和绑线。虫胶来自印度,为的是防裂、防虫,当然涂过虫胶之后的笛子,也会更美观。绑线除了加固、防裂,更大程度上是为了美观。


上过虫胶,绑好线,一支班苏里笛就做好了。


老鱼也曾试验过,像尺八一样留下竹节,看上去比较原生态,更美观,但实际情况是,留了竹节的笛子,不方便清理和保养,所以最后还是以实用为原则,放弃了竹节的好看。


“以前纯手工的时候,一支笛子我大概要做一个星期。”老鱼开心地说:“因为没有用到电动工具。改一点进度的话,大概4天也可以做一支出来。”


时间来到2025年12月16日晚上,应我们的采录请求,老鱼挑了一支很长的班苏里笛,吹起了一首没有歌名的曲子。没有有歌名,是因为曲子可以根据现场吹奏的环境,任意加名字,比如《12月16日》《洱海边》《云峰村》《奉笛人》,等,都是可以的,因为留白空间很大。我自己倾向于《奉笛人》,正好应文章标题——似乎也妥妥的。


笛声悠远,飘逸而温暖,像陈酒,后劲很大,余味绵长。


老鱼的工作室一角


那时,桌上燃着的线香青烟飞若游龙,备用竹材、成排的笛子在墙上、椅子上落下疏淡细影,包括桌上蜡染布的螺旋纹,小铜铃,沙发上极普通的花朵,角落里的陶埙,倚靠一旁的图书《竹乐器的世界》……一切都仿佛有了生命,随着笛声悄然生息,一切都活了。


“直白一点的话吧,这是一种可以让人放松的、让心灵平静下来的音乐。我不可能有纯粹的那种印度味道,我是把我对音乐的理解跟笛子的音质、印度音乐结合在一起,所以我吹的是其实是我的味道。”老鱼解释:“我最终的目的,是用这个笛子来吹奏我心中的声音,探寻天地和人的无穷意境。”



文/图:又凡

编辑:周红明(见习)

责编:李玲

终审:杨稀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