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是有门的，门在下关以西，属漾濞县境内。那天我走到它的近前，面对着它的那份雄伟与壮观，我禁不住就有些心颤。苍山之门是天与地的开凿，一座大山被活生生地劈成了两半，立陡的崖壁便成了可以进出的门。正是晴朗的天气，石门以内林木葱茏，天鸣地籁悠然传来，清碧的水潭倒映出石门的雄姿。
很早以前我就听人说过，到石门关来看风景，主要是看两种东西：一是它的奇峰怪石，二是它的溪流碧水。这里的石是最惹眼的群体，它们各自摆出不同的姿态，把一条深沟大壑装点出画卷之美。而水则像肩负了某种使命，它们从苍山的深处急缓有序地奔涌而来，酣畅的流淌之中蕴藏着主动进取的精神。无论我站在哪个角度，英姿勃发的石头和湛清碧绿的流水，都在最大限度地张扬着自己的个性。
走进石门里，我已被石头和溪流完全感动，一种久觅不得的感觉油然而生。眼前的石头是置身大天地的，眼前的溪流是拥有大自主的，它们抛开了所有的成式和羁绊确立了自己，所呈现出来的自然就是一份绝无仅有的奇绝。只是我仍不明白，这石门之内怪石林立，水影溪潭，它们是怎样地滋生了这种超然的灵性，又是怎样地形成了这种和谐与统一？
在我思索着的那一刻，一阵人语穿透了融融的阳光，清亮亮地飘至我的耳畔。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望过去，我看见一个三口之家的悠闲。那家人占据了一片碧绿的草地，年轻的父母望着蹒跚学步的儿子，正给予他夸大其词的赞扬。他们正夸得起劲的时候，那小男孩却忽然放弃了对于一只蝴蝶的追逐，手捂着裤裆时他脸上便呈现出焦急。那位母亲立刻看出了儿子想干什么，急忙冲过去帮他解开裤带，一股水流从那小男孩的两腿间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这时候小男孩儿仰起脸说：“他撒尿了，他没尿在裤子上”。年轻的母亲笑了，她拍去儿子身上的草屑，然后纠正儿子：“不是他撒尿了，是你撒尿了”。小男孩儿立刻又说：“你撒尿了，你没尿在裤子上”。
那孩子的话让我笑出声来，可惜他的可爱没能被别人看到，因为整个景区就只有我和他以及他的父母。不过我觉得那孩子还不能算是游人，他不知道自己是“我”说明他心中“无我”，心中“无我”的人到了这里只能算是一道风景。我这么想是受了这里的怪石和溪流的启发，那些石头尖削奇峻，那道水流漫石腾空，也全是一种“无我”的状态。正是这种“无我”的纯净与空灵，这里的石与水才有了怪异和清澈以外的内涵，才有了更具自我的超然和智慧。
沿着山道盘旋而上，我已到了石门奇境的最深处。这时候我回头再看，石门已变成了一道缝隙，天空更加显得高远。想来哪个叫杨友楠的清朝人定是到过此地，也真是难为他了，如此险峻的地方还硬是被他采撷了一串串佳句：“穿林野鸟飞难度，绕登山僧去似回。拟向天公来借榻，禅关长闭白云堆”。可惜杨友楠没有看到，峡谷以东的苍山马龙峰旁，一座人工制作的铁塔也是拔地插天。据说那是大理电视台设在苍山上的，看见了那座铁塔便等于看见了苍山的内核，许多关于苍山的秘密都可窥视一二。如此说来，漾濞石门关真是一道苍山之门，从这里可以到达苍山的任何地方。
尽管石门已为人敞开了无数岁月，但来到此地的游人并不想走入苍山，他们只想看看这石门的异样风采。这恐怕不光是因为人们喜好怪异才来观赏这些石头，也不光是因为天生亲水才来接近这道溪流，最根本的当是领略一种崇尚“无为”却又发挥“大为”的主体精神。石门关的石与水好像在千万年之前就将自己豁出去了，它们让自己瘦骨嶙峋，让自己清澈透明，然后在无我的状态下让时光随意打造。把自己交给了时光就等于是废弃了所有的羁绊，一切都在毫无禁忌中进行，千万年的风霜雨雪终于促成了它们不可代替的自我。
石门关之石和石门关之水，仿佛是有某种智谋的生命体，因为它们总是让人看到那种不屈的灵魂。撒满沟壑的奇丽有如一幅国画，有笔酣墨饱的大气，也有细致微妙的点缀。大处大得气势磅礴，小处小得温馨可人，每一处都是这世上的唯一。最让人惊叹的是那些随意散落的石头。它们以自己的奇秀装点了偌大一片风景，待你走近细看，它们却又是那样深厚朴实。看这石门之中的石头，我破译了其中的奥秘：石门之石的奇秀是用来映照其它物体的，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他”和“你”，只有从整体上看才会透出勃勃的生机和嶙峋的英气。
忽然之间，我想起了那个不知“我”为何物的孩子。我觉得他淡泊自我是极有道理的，我是人心里的赘物，过多地想着“我”的得失，身躯就成不了“美”的载体。想起来那孩子也真是惹人喜爱，如若在他长大了的那天他仍能保持这份纯真，他会不会就像这石门的风景？
（作者为大理州作协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