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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故乡

2007-01-22 阅读:3504 出处: 作者: 编辑: 
 
 逝者如斯,岁月无情。随着年龄一天天增大,人也变得十分容易怀旧,记不清是哪一位哲人说过,怀旧是一种衰老的表现。但我不得不慨叹:衰老无法抗拒!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醒着还是梦中,脑海中浮现最多的还是童年生活,故乡风物。往事像一轮残缺的月亮正慢慢定格成一些破碎的风景。经过多次谋划以后,我终于踏上了回老家的山路。
    曲曲折折的山间羊肠小道又陡又窄,我贴在崎岖的山道上艰难地蜗行,左一弯,右一弯,走得头晕眼花,嘴巴发苦,人还是悬悬地挂在半山腰,抬头一看,前面不知还有多少弯弯拐拐,禁不住大腿发酸,脚老弯一软,就想坐下,但咬咬牙,还是挺住了。夸父逐日般的竞走一直坚持到黄昏,当贼毒的日头疲惫成一面暗红色的铜锣,悬悬地挂在了山尖的树梢时,我的故乡———一个古老的山寨也清晰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清一色的垛木房密密匝匝,参差错落,茅草盖的房顶经过岁月的长期浸泡,早已苍老得杂草丛生,像一只只愤愤不平的翻毛鸡。有一家的房顶上长了一颗不大不小的桃树,树枝上挂满了疙疙瘩瘩的苦桃。一只肚皮上长黄毛的松鼠,在桃树上悠闲地轮番敲打那些苦桃———它正在逐个考察这些桃子的味道。
    寨子里的人们一个个老青猴似的蹲在路边的石坎上,傻呼呼地仰着没有表情的脸,睁着迷惘的眼睛,痴痴地看着我。古寨人不会看人,这我是知道的,但他们毫不含蓄的目光仍然让我陌生和不适应。他们急促的喘息声好像是夏日里疲倦的耕牛,咽口水的喉结响动声如同吃过巴豆后的腹泻如鼓。有一个婆娘说了一句很下流的话,逗得大家一齐笑起来,笑声像在大铁锅里洗碗。路边的垛木房里,一些人家在炒菜,锅铲擦锅的声音有很多刺耳的砂子,让我情不自禁地咬紧牙关,浑身起鸡皮疙瘩;有的人家正在吃饭,我听到碗筷零乱的碰撞声,声音很笨重,是那种粗糙厚实的土巴碗发出的声音。我的母亲正扶在猪圈门栏上,专注地看一窝猪崽在槽中抢食。她没有戴套头,哑灰色的头发随意盘在顶上,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要苍老许多。见到儿子,她先是一怔,紧接着一些丝丝缕缕的笑容依次爬上她那布满细密皱纹的老脸,看着我痴痴地笑,好一会儿她才回过神来,在百褶裙上擦了擦双手,习惯性地抹了一把零乱的头发,忙着让我赶快进屋。父亲坐在草墩上,正在浓烟滚滚的火塘里一面烧苦荞粑粑,一面烤百抖斑鸠糊米茶。浓烟中,我看不清父亲脸上的表情,他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问了一句:回来啦?手却没有停,依然在烘他的粑粑烤他的茶,烘烤好的粑粑在火塘边摆了青黄色的一排,他往土巴碗里倒了两碗热腾腾的糊米茶,对我说:吃。我一嘴咬去大半个苦荞粑粑,一缕鲜苦荞的清香沁入肺腑,端起土巴碗,一仰脖子,糊米茶的浓香透人心脾。喝完吃饱,我与父母亲相对无言,面对我的问候,他们或者答非所问,或者表情慌乱,不知所措。然后就是痴痴地看着我发呆,我被他们看得很不自在,他们也看出了我不自在,于是慌乱地站起来说还有很多事要做,很忙!
我走出家门,迈着很不真实的步子,顺着寨子中间的青石板路一路寻梦。一路上都是一些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我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他们只是羞涩地笑一笑,低下头从我身边迅速走过,并不理我。我感到很无趣,突然之间感到很孤寂,很无聊。看那些走在路上的猪啊狗啊,显得有趣多了。一头脊背掉光了毛的老母猪在我前面摇摇摆摆地走,嘴里哼哼唧唧,不知要表达什么意思,它那两排干瘪却长得拖地的奶头,昭示着它的子孙成群。一条被生气的主人踢了一脚的花母狗,叫了一声,从垛木房里窜到路上,想了一下,觉得很委屈,就又叫了第二声,但只做了一个叫的动作,没有声音,它不高兴地看了我一眼,很无聊的走开了。一个竹竿一样的身影与我擦身而过,我没有看清他是谁,但我也懒得回头再看。我来到了寨子中间,那里有一块很大的空地,那是寨子里的人们屠宰年猪的公共场地,我小时候天天到这里来。整个冬季,这里都弥漫着猪们声嘶力竭的嚎叫声,这里血腥满地,那是狗们最快乐的日子,它们带着妻子,领着情人,在这里大宴宾客,集体聚餐,吃饱喝足以后,就在这里争风吃醋,还随地大小便。这常常招来人们不分青红皂白的乱石轰打,这些狗男狗女发一声喊,一齐夹着尾巴逃窜,跑不多远,它们又都尾巴一翘屁颠屁颠地高兴起来。偶然有大公狗想在母狗们面前摆一摆大将风度,行动迟缓一点,就挨上几石头,几天以后还在胸口扯着勒巴疼,自然耿耿于怀,处心积虑要报仇,果然就在小巷里或山坡上与仇人不期而遇,招呼也不打,扑过去搂住脚杆就是一嘴,让这个打狗的人也尝尝狗牙的厉害。但这是一种最愚蠢的行为,因为过不了两天,这个咬人的狗的皮子就会像“大”字一样贴在墙上,它的肉早已在吊锅里上下翻腾,香味扑鼻。
    现在还不到冬季,这空地就十分沉寂,成了被人遗忘的角落,有人还在空地上堆了很大一堆古色古香的羊粪。一条没精打彩的大灰狗正扑在粪堆顶上怀旧,它似乎正在回味冬季里那些猪们绝望的抗议声。几只母鸡在粪堆四周专心致志地寻找好吃的东西,一只流里流气的大红公鸡围着母鸡们脏话连篇,还动手动脚。大灰狗冷冷地看着大红公鸡,它对大红公鸡自鸣得意的流氓语言不屑一顾———真是小儿科的水平!大灰狗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以表示它的不耐烦。我受了感染,也打了个哈欠,冷眼泪溢满眼眶,眼前一片迷茫,揉揉眼睛,眼前还是那个颓废的寨子,有几家房顶上正在升起袅袅的炊烟,乳白色的烟柱在高空中被撕成一些丝丝缕缕的淡蓝色碎片,随风而去。一个披头散发的老女人站在寨门口,手搭凉蓬,长声吆吆地呼喊,听不清喊人还是唤狗。寨子里不知谁家生了蛋的母鸡,生怕别人不知道,正大惊小怪地反复宣传,几只公鸡一齐高声赞扬,公鸡们的赞美声夸张而又厚颜无耻。一个穿得很少的胖婆娘,在寨子边的吆羊路上指手划脚,又跳又骂,还把她光光的大腿拍得山响,好半天,我才弄明白,她在骂对面山上的几头牛或者是放牛的人。那几头牛正在一块包谷地里悠闲地甩着尾巴,津津有味地吃着,估计胖婆娘就是那块地的主人。我听不清她具体骂些什么,只听出她的每句话里都有男人或女人的生殖器,后来,她就毫无道理地让这些生殖器不断地发生关系,以此来表达她的愤慨。一群憨斑鸠出现在古寨上空,后来它们又飞走了。接着就来了一只麻黑色的鹰,在古寨上空盘旋,越飞越低,公鸡和母鸡都藏在阴暗角落里,互相用夸大其辞的语言来吓唬对方。一个正在山地里挖水的男人停下了手中的锄头,他指着头顶上空的那只居心叵测的老鹰,说了一些威胁性的话,后来就无话可说,只是口口声声要做老鹰的祖宗。
    往回走时,在狭窄的小巷里,我遇见了苍老的毕摩,他拄着拐杖,矗立在黄昏里,像一只衰老的山羊,用阴沉的目光凝视着我,一言不发。我侧着身子与他擦身而过,回到家里好半天,我的心还在咚咚乱跳。
    虽然很疲倦,我却迟迟无法入睡。好不容易才迷迷糊糊地有点睡意,却听到有人赶着骡马在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彻夜奔跑,那些清脆零乱的马蹄声就好像在我的枕头边敲响,让我彻夜难眠,忍无可忍,我愤然打开门一看,寨子里的青石板路上空无一人。只见朦胧的远处,我童年时代赶着牛马的模糊背影正在渐渐远去……我脊背一凉,不禁打了个寒颤。熟悉而陌生的寨子,父老乡亲陌生的面孔和麻木的表情,一齐涌上心头。我本能地感觉到,离我远去的并非仅仅是童年时代的生活,我分明感觉到整个故乡都已经离我越来越远……
  (作者为大理州作协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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