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江,是我到过的祖国最边远的地方了,地处云南西北部,因江而得名,滚滚的怒江水,从北一路咆哮着流向南,怒吼着,贯穿了整个怒江州。
未到怒江之前,便听人谈起过怒江的种种:深山中的怒江人穷,穷得靠土豆才能够勉强生存;深山中的怒江人倔,倔得走不出重重的大山。怒江人的热情和豪爽,却到底让我忘不了江水奔腾的怒江。
云南以山闻名于世,素有“火车没有汽车跑得快”的怪誉,进入怒江地区,便也是山,满眼满目且高且险且大的山。山壁上裸露着大块大块的岩石,皱巴巴的,看上去极其粗糙。山几乎都是直立的,像扑面而来,甚是雄伟且慑人。怒江的山据说是险得有名,土豆长在山周边缘的位置,挖时若是一不留神,便会滚入江底消失无踪;若是需要爬山,更是非得提着胆儿手脚并用。怒江人多爱在背上背个大背篓,便是为了爬山时方便的缘故了。
同行的朋友中有怒江本地的,我们便得以安排在高黎贡山上的一个猎户家。一路上便听他谈起过山鸡等许多野味,于是不自觉对猎人这个职业充满了好奇和羡慕,一直认为仅是童话故事里正义的象征,却没想到在现实中真实存在,心中不禁满是期待。无奈一直没有进山的车,怒江的天气又是热得出奇,初夏的季节,天空却也像是要滴出汗来,心情不免有些焦躁难耐。
抵达山脚已是晚上七点过,山坳的天黑得特别早,大理这会儿还是白天的光景,这里却隐约可以数出深蓝天幕中的点点繁星,辗转地换了几趟车后,天已全然是黑了。
本以为旅途到此结束,朋友却指了指山的深处村庄的方向告诉我们还得等,望不见影子的村子,要走路很显然是不现实。进村搭的是同村人的货车,女生被安排在前面的驾驶室,男生却不得不站在后面的车厢里。车行驶得极快,车在山路中央盘旋向上,一路都是七拐八拐的岔路,左摇右晃颠得厉害。山路的一边是几乎直立的山崖,一边是奔流不息的怒江,司机倒显得熟门熟路悠闲自在,我的心却是一直提到了嗓子眼,惟恐一个不小心就怀抱着我所有的抱负去拜见怒江龙王了。路上全是树,高大的,或是低矮的,浓密的,或是稀疏的,树影斑驳,不禁让人想到了朱自清先生笔下的鬼影,晃晃悠悠地不断在眼前闪过。
后来玩笑时听男生谈到他们一路被颠得跳起来,死死地抓着扶手毫不敢放,甚至连写遗书的心都有了,不禁莞尔一笑,其实毫不夸张地说,的确,就像在生死一线经历了一场九死一生的战役。这时才真正认识到怒江的山,毫不留情地给了我们一个狠狠的下马威的怒江的山。
和所有的村子一样,村里几乎家家养狗。怒江的狗极凶,大声地对我们这群不速之客表现出不友善,善良的村里人呵斥着自家的狗,连连说着抱歉的话,在静谧的夜晚似乎构成了一曲动人的旋律。已经很晚了,连四周的房屋都已大体看不清楚,我们小心地躲避着狗和路上的石块,匆匆向同学家赶去。
累了一天,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水声入睡,夜里,却是半睡半醒的,大概是兴奋的缘故罢。不知过了多久,迷糊中在鸡和狗的争论声中醒来,就再也无法入睡。索性坐起,看窗外,天还没有大亮,月朗星稀的,整个村庄在月色中呈现出一派与世隔绝的景象。空气似乎很好,天也格外高远,倒是起了兴致,很想出去走走,却慑于村里甚多的大狗,只得躺下去,睁大眼睛计划着第二天的出行。公鸡是一声又一声不知疲倦地打着鸣儿,声调也越来越高,在公鸡的叫唤中,不知不觉天便已大亮了。这不由使我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似乎不是公鸡在天亮中醒来,而是它的尽心尽力叫醒了一天新的生活。
怒江人对酒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感情,怒江人的一日三餐中,酒是不可缺少的。怒江人喝酒又绝不惺惺作态讲究所谓小资情调,他们求的就是“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豪迈。在怒江,不会喝酒是会被人笑话的,“能喝半斤喝八两,这样的朋友好交往”是随处可听的口头禅,也成了怒江的一大特色。红酒是不入怒江人的眼的,怒江人多喜好辛辣刺激的食物,酒也不例外,根据平日里对朋友的观察,喝酒时一个怒江人放倒一群人自然是不在话下。怒江人喝酒不是“饮”,而是“拼”,拼出了怒江人耿直讲义气而又易得罪人的性格。
我们照例是受到了贵宾式的款待:同行有人在慌乱中弄丢了主人特意从山下买来要吃一个月的鸡蛋反而被主人安慰,我知道主人是心疼的,他却怕我们内疚;放在平时自己舍不得吃而要拿出去换钱的核桃、板栗、芭蕉什么的都大把大把毫不吝惜地放在了我们面前;莲子糊、蛋黄派等很显然是收在箱底的“零食”也被找了出来;吃饭时更是把自家养的鸡、腌制的火腿全摆到桌上,还拼命地问我们合不合胃口……村里人也极为热情,一个劲儿地向我们介绍着哪里可以采到新鲜的蘑菇,哪里能够看到最美的风景……看着大家为我们里里外外忙进忙出,我们终究显得无所事事而诚惶诚恐惴惴不安了,提出帮忙掰玉米也以天气太热地里太脏为理由被拒绝,几个普通学生却被好客的怒江人奉为上宾天天在家闲着,弄得我们都不由得惭愧起来。
下山的时候得赶最早的班车,说是班车,也只是同村人的货车。天色还是朦朦胧胧的黑,下了一夜的雨,车在颠簸中行进,人自开始便是不安的。望眼看去,对面的山峰很高,云雾在山峦中缠绕,如纱,似梦,若海,飘渺得像是随时会消散一般;山的颜色很错乱,绿的,青的,还有的地方露出赤裸的或红或黑或灰的岩壁。车慢慢地快到山脚,我面前的高黎贡山也越发地高大和神秘,这时候,天也渐渐亮了。
坐上长途客车那一刻起,怒江的一些零星片断不断铺天盖地地在我的眼前闪过,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爽朗的笑声,那些质朴的话语,那些朴实无华而又无微不至的照顾……不知怎的,还未离开我却已经开始怀念,怀念那些怒江的点点滴滴……我想大概是怒江之于我的印象太安然却太美好,留下在我的生命中挥之不去的记忆。
江水环绕而又激流奔涌的怒江。
[作者为大理学院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