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的山凹里，有一个面积约一两百亩的小湖，多少年来，湖水清澈，鱼虾很多，一年四季不少水鸟都在里面自由自在地生活，所以家乡人都称它为野鸭湖。
这小湖就像它出奇不意地来到世间一样，它的走也仿佛是突然之间就不见了，凹陷而丑陋的湖底，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片片一团团黑糊糊的带有腥臭味的干水草，几根纤细的枯苇站立不稳似的在山风中摇来晃去。岸边一圈一圈黑红色的泥痕，透露出湖水升降的消息。一只孤独的翠鸟站立在一根枯焦的柳树桩上，望着干涸的湖底发呆，仿佛在问自己，这儿就是我以前生活过的家园吗？它摇了摇头，双翅一搧，茫然地飞向远方。
湖边的花椒寨人心理都明白，要不了多久，各种草木会将这个小湖一点点淹去、淹得看不出昔日的痕迹，这个在山凹里不知生活了多少年代的小湖，就只能存活在人们传说中的记忆里了。
五十多年前，只有十四五岁的我，离家步行到一百多里外的县城读中学，每次往返都要经过这个小湖边，望着四周绿涛滚滚的山坡和波光潋艳的小湖，常用手捧着清亮亮的湖水痛饮，回味甘甜，凉透肺腑。湖里野鸭游乐嬉戏，湖边梨桃果木争艳吐芳，层层梯田稻谷飘香，这湖成了花椒寨人对美好日子的憧憬。
五谷丰登，人欢马跃。花椒寨人深信，这是小湖给他们带来的福分。
后来，大跃进，大办伙食团，大战钢铁的浪潮涌进了这个深山小寨，只几天几夜的功夫就把小湖四周的茫茫森林砍伐得一片狼迹。花椒寨人开始慌乱起来，山间淙淙的流泉不见了，丰盈的小湖一圈一圈地瘦下去。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吧，没有任何先兆，泥石流在几天几夜的大雨后暴发了。一个大雨如注的深夜，一阵阵哗哗如猛兽吼叫的喧响惊醒了正在熟睡的花椒寨人，他们惊恐而起，奔出门外，见汹涌的泥石流从村后的山坡牛打滚般地倾泻而下，混浊的湖水裹挟着泥沙、石块、树根、乱草横冲直闯，淹埋了几家房屋，掀翻了几棵老雪梨树，横扫了一片梯田之后，才气势汹汹地闯进小湖停息下来。几天之后，洪水退了，湖岸乱石滚滚，湖中乱草杂木泥沙成堆成团地堆砌着，清幽的湖水变成铁锈色，鱼虾也少了许多。一阵山风吹来，小湖浊波推涌，发出阵阵哀怨的叹息，像个悲苦无处诉说的怨妇忧伤地匍伏在山凹里抽泣。
花椒寨的人一个个跪在乱石滚滚的小湖边，哭叫着，呼喊着。好久好久以后，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才一个跟一个地安静下来，到村头的本主庙，湖边的龙王殿烧起旺旺的香火，杀猪宰羊，拜佛念经，求助神灵保祐别再降灾给他们。
但是，神仙不领情，在后面慢长的，赤日炎的岁月里，小湖日益消瘦，逐渐变成泥塘，最后终于湖底朝天，龟裂成无数个横七竖八深深浅浅的大口子，把满满湖水全部喝干了。
小湖就这样，在人们的叹息声中彻底消逝了。很难想象，这个碧波荡漾，众多水族在水里闹闹嚷嚷，繁衍生息的小湖，突然之间，湖水没有了，众多生命也随之销声匿迹。如今连寨子里生活用水都很困难。没有水如何过日子呀，全寨人在叹息声中开始了另一种劳动———引水入村进湖。从很远很远的山箐里，开山炸石、修渠挖沟，苦干了整整一个冬春，开出一条长长的沟道，但由于水太小，沟路太长，箐水还没有流到村头，就被焦渴的山沟吸干了。
全寨子人望着长长的干沟，自然而然又想起了小湖的好处。年过古稀的杨大爷感叹着说：我年轻的时候，小湖四周的山坡上森林茂密，每一道山沟里，都有淙淙的泉水流淌，山泉绕村而过，源源不断地流进小湖。听人说，一棵树就是一个小小的蓄水库，树没有了，蓄水库也就不存在了，光山头哪来活水滋润小湖呢？
经老人这么一说，人们才如梦初醒，对，种树！只要我们把湖四周的光山头，重新绿化起来，变成千千万万个小蓄水库，也许十几年或者几十年以后的某一天，小湖会重新回到我们花椒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