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学人曾昭燏，在现代考古、文博等学术领域卓然一家，还在诗词、书法等方面也颇有造诣，堪称一代才女。1940年，她在大理写下的这几首诗作，从未发表过，是由台湾友人寄给南京宋伯胤先生，又辗转寄给本文作者———
考古学经典报告的执笔者
20世纪30年代，运用现代科学方法对大理苍山洱海作田野考古的先躯，是中央博物院派遣的吴金鼎、曾昭燏、王介忱、梁思永等人，以及1938年11月至1940年6月在大理完成的《云南苍洱境考古报告》。这是国内学术界首次从地质学、考古生物学、古器物学等角度，对大理史前文化遗址作科学考察、发掘、分析研究后形成的报告，内容涉及此次发现的新石器时代至汉、晋和南诏大理国时期文化遗址38处，以及南诏大理国以来的古墓葬17座。此次考古发掘的收获，“证明此次在大理之发现，实代表一特殊系统之史前文化，似可与黄河流域之仰韶、龙山两文化并列。此文化之初次发现，既在点苍山与洱海附近，故定名曰‘苍洱文化’”；“足证其与中华远古之其他文化有相当关系”。对大理古代文化的这一定位，事实充分，立论公允，被学术界广泛认同，也提升了大理在海内外的知名度。
《云南苍洱境考古报告》是一部享誉中外的学术著作，也成为国内考古报告的文体典范。这一报告的执笔者曾昭燏（1909～1964），湖南湘乡人，1929年入中央大学，1933年毕业后任教于金陵大学附中，1935年留学英国伦敦大学研究院，获考古学硕士学位，后在德国、英国参加考古发掘或任教，1938年回国，受聘为中央博物院筹备处专门设计委员，先后在云南、四川等地进行考古发掘，1949年后历任南京博物院院长、上海市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委、南京大学文学院历史系兼职教授、中国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学术委员会委员、江苏省文物管理委员会副主委、全国政协委员和全国人大代表，著有多种考古、文博专著。从这份简历看，曾昭燏是“科班”出身的考古、文博专家，她的业绩和贡献主要在这一领域。然而她还是一位“精通乐府辞赋，为诗直追盛唐”的诗人、擅长汉简书法的艺术家，是名副其实的一代学人和才女，多方面的造诣，使她在学术界有很高的声誉。
“为诗直追盛唐”的诗人
作家要靠作品来说话，这里我们可以读一读曾昭燏当年在大理发掘苍洱遗址，闲暇时所写的8首诗。这几首诗，均未公开发表过，是曾昭燏友人从台湾寄至南京宋伯胤先生，宋先生最近又寄给笔者的，在此引出，以使更多人了解———
倚西窗遥望点苍山
万木阴阴古寺微，玉峰重叠护云衣。
苍山远胜吴山好，可有词仙控鹤归。
生平爱白石道人“玉峰重叠护云衣”一句，以为清丽无匹，此景惟点苍山可常见耳。
望夫云
别鹄离鸾事可哀，幽篁寂寂石崔嵬。
也知海水吹难尽，偏化狂风卷地来。
洱海看月出
冉冉孤轮出海隅，寒光如练玉平铺。
离人对此真愁绝，清景依稀似北湖。
寄居佛堂村古寺中，
大雨二日，独坐隅成
屋瓦飙风乱瀑倾，一湖云气浸山平。
蛛窗兀坐情怀恶，苦忆长安秋雨散。
寄怀子淋约廉柏林
金袂凌风绝世姿，参天雕柱亦威仪。
一城芳草终季绿，惆怅无繇共赋诗。
丧乱飘流各海涯，月明同动故园思。
秦鬟妆镜今犹昨，休话莫愁夜泛时。
六月十六日大雨，暮始止，
清行李又拟在此暂留。真逆
旅生活也，偶成三绝句贺唐许二人
多情恰似总无情，难得人前笑语生。
试问何方通缱绻，灵犀暗接眼波明。
扑地飞花糁绣衣，垂杨万树绿成围。
遥知此际浓阴下，双影徘徊未肯归。
（遥知梢上微明月，正照迟迟双影归。）
开遍菱花见吉期，湖山相与斗娇姿。
玉峰重叠云衣护，还似新人拥扇时。
作为诗人，曾昭燏在大理的诗作可能不止这8首。她在大理时，正处于抗战时期，颠沛流离的生活环境，许多文献难以完整地保存下来。这8诗写于1940年，前5首原拟寄给在德国的友人张隆廷（约廉）夫妇。数十年后，张隆廷才于1979年冬在台湾始见此诗，十分感慨地说：“她从来没有寄到柏林去！……读之令人悒悒于怀”；“我一生钦佩的女诗人，也只是曾小姐一人”。后3首是她在大理祝贺友人唐、许夫妇新婚之作。
被誉为“奇山异水，天下独绝”的大理苍山、洱海，古今题咏之作成千上万。原云南省图书馆地方文献专家宋文熙先生费时数十年精选辑录的《苍洱纪胜诗钞》五卷，就收录有唐代至民国的诗家412人，古体诗1949首。这些诗多侧重于写景和怀古，且无一女性诗人。如果把新近发现的这几首曾昭燏的诗编入，可以当之无愧地称为压卷之作。她的诗：写景，“清丽无匹”；写情，感情真挚，意蕴深长。她把“情意融化在事物之中，同时又把事物分解在情意之内”，是辞意浑成、感人至深的好诗。看得出诗人是经过“炼字、炼句、炼意、炼声”的古体诗创作的严格训练。
师承与世家
曾昭燏工诗能文，有深厚的中华传统文化修养，与她的出身和师承名门有关。她是曾国藩的曾孙女，可谓家学渊源。在南京大学读书时，她惊服胡小石教授讲授甲骨文、金文的渊博学问，常常登门请教。胡小石（1８88～1962），浙江嘉兴人，出生于江苏南京，是中国现代学术史上“文史兼擅，书艺绝伦”的大家，先后执教于金陵大学、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等多所大学，抗战期间还一度在云南大学任教，并受西南联大中文系主任罗常培邀请，在该校主办的“文史哲演讲会”上，主讲“中国书学史”。联大的著名教授汤用彤、浦江清等，“对胡氏的演讲大为倾服”。胡小石在北京、武汉、南京培养出一批杰出的弟子，如冯沅君、程俊英、刘大杰、李俊民等对中国文学史作出贡献的学者，均出自胡氏门下。曾昭燏也是胡小石培养的知名弟子之一，她到英国留学做考古研究生时，还一直与老师胡小石保持通信联系。１９３９年曾昭燏母亲在昆明逝世，胡小石为之撰写圹志；到了１９６２年胡小石在南京去世，曾昭燏又为恩师撰写了《南京大学教授胡先生墓志》，“胡、曾师徒关系至死不渝”。曾昭燏在诗词、书法方面享有盛名，与师承胡小石的深厚学养有关，真是名师出高徒。
曾昭燏既然是出生于名门世家，成长之中有一种“世家女”情结，在诗歌创作中流露出的“寄托遥思”，也是人之常情。举曾昭燏与陈寅恪的“世交”为例：陈寅恪是“２０世纪中国最具学术魅力的史学大师”，也是出身名门，与他交往的多为名门之后。陈寅恪的祖父陈宝箴出任过湘抚，能腾达显赫与曾国藩大有关联；其父陈三立是“清末四大公子”之一、“同光体”诗派的“魁杰”。曾、陈两家还有戚谊之亲。陈寅恪的母亲是曾国藩第三子曾纪鸿之女曾广珊丈夫的妹妹，曾广珊的儿子俞大维，又娶陈寅恪的胞妹为妻。有这几层关系,虽然曾昭燏与陈寅恪辈份不同，但相互交往密切。新中国成立后，曾昭燏还与陈寅恪“歌诗唱和，颇有交往”，他们之间有着共同的信念和语言。关于曾昭燏之死，据李霖灿的遗作《不胜沧桑话点苍》中，有这样描述：“她是以院长身份之尊，叫她的司机开车到灵谷寺去一转。登车之前，凝妆打扮，收拾得整整齐齐，到宝塔之前时，还好好交代司机一声：我要到塔顶上去瞻拜一下，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了”。但司机没有等到曾院长走出来，却看见她像天鹅一样，从塔顶飘落。李霖灿写到：“就这样，一代学人，竟这样酷烈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和一世英名！”
了解曾昭燏的师承和生世，再来细读她写于大理的８首诗，就会对她的诗品和人品有进一步的理解。在考古、文博专业上，曾昭燏是一位学养深厚、中西贯通、贡献卓著的一代学人；作为诗人，她的作品超凡脱俗，意境深远，书法也出类拔萃。称她为“一代才女”，恰如其份。这样的才女，是时下一些写了几篇诗文就自命不凡、靠炒作和相互吹捧而出名的人所根本不能比拟的。
（本文照片由吴棠提供）
［文原载于２００７年８月２３日《云南日报》第１１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