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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上的酸浆草

2007-01-22 阅读:3504 出处: 作者: 编辑: 
 
    在大理一带,随时可以看到它的踪影———古城头,断壁上,碎石间。
    一种根部和茎部为浅绿色,叶梢呈殷红色的草。本地人都叫它“酸浆草”。它生长在冰冷的石缝间,成为古老城墙和残垣的一道风景。
    然而,我对它的注意,准确地说,是始于近年来紫茎泽兰大肆入侵并已成为一种公害之后。
    紫茎泽兰是一种极具侵略性和排它性的植物,本地人叫它“飞机草”,据说是通过空气从国外传播到中国来的。这是一种自我中心意识非常强的草,所到之处见缝插针争夺土地,把本地很多草类排斥开去,破坏了生物多样性。我曾为此写过一篇《亲眼目睹一种植物的入侵》的散文,表达了我的忧虑。
    就在散文发表不久,一次郊外出游,我意外地发现了它———“酸浆草”。所谓“意外发现”,表明了长期以来我对它的漠视。这是一种不应有的漠视,因为它一直以来就生长在我目光所及的地方。
    当它再次进入我的视野,对我而言无疑是一种安慰,它恢复了我的自信。
    那是一个初夏下午,友人C邀约我们去城南的山箐里赏景。一路上,到处看到的是紫茎泽兰,它紫色的茎在阳光中扭曲如筋、蜿蜒似蛇,白色的花更是像邪恶的冷笑,刺痛着我们的神经。就在这个时候,同行的惠指着不远处,说:“看,那些本地的草,仍然生长得好旺!在紫茎泽兰疯长,本地的草类纷纷逃离的地带。它们竟然青绿成一片,殷红成一片。绿得精神,红得显眼!”
    大家的目光便一起投向那些在紫茎泽兰的包围着葳蕤生长着的草,并且自然都知道它的名字叫“酸浆草”。惠说她从小就吃过很多这种城墙上的草。下得山来,在一片阳光暴晒下的沙碛地,又看到好大一片“酸浆草”。在阳光中青青绿绿地蔓延,并泛起一片片紫红。更让人意外的是,无孔不钻的紫茎泽兰竟在这里了无踪影。手脚勤快的惠,摘了一把“酸浆草”嫩绿的枝蔓,到路边山溪里洗了洗,就放到嘴里,脸上浮起惬意的笑:“好酸!”随即又给我递来几茎鲜嫩的枝条:“尝一尝吧,很好的味道!”
    我选了最鲜绿的几根喂进嘴里,有关“酸浆草”的记忆就在酸涩酸涩的味道中瞬间得以复苏。脑海里随即跳出几个词:古城墙。小石巷。酸浆草。这是童年时去赶三月街时的一组意象。童年,“酸浆草”的作用,是在天热时采了来吃,酸酸的。因了它的味道,本地人就叫它“酸拘拘草”———“酸拘拘”,在大理地区的方言里,是味道很酸很酸的意思。暑天,那种酸拘拘的味道,自然是可以解馋兼解渴的。在匮乏的年代,对于穷困人家的孩子,它的存在不失为是一种天赐的水果。去古城大理赶三月街,在大街小巷走乏了,常有一只只手———穿红凉鞋小姑娘的,戴白草帽小伙子的,伸向墙垣上的“酸浆草”,讲究的采了路旁溪水里洗一洗,不讲究的就把最嫩最绿的枝梢径直放入嘴里,一路走一路嚼,酸酸涩涩的味道顿时缩短了脚下的路。
    南山郊游回来之后,我便开始了对“酸浆草”注意。一注意,便发现,在我每天都去打水的苍山斜阳峰麓,在紫茎泽兰大肆泛滥,其它草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地带,总会看到“酸浆草”不甘示弱地与紫茎泽兰混杂地生长在一起,从紫茎泽兰扭曲的紫红色的茎中挺立而出,露出殷红的梢,像一面面旗帜在风中呐喊,维护着自己的尊严。更使我惊叹的是,在“酸浆草”茂密成片的地带,譬如一些冰冷的石壁上,一些荒芜的砂碛间,紫茎泽兰则几乎不能涉足其间。
    “酸浆草”旺盛的生命力让我感佩不已。作为故土情结很浓的我,对这种家乡的草类自然而然便生产了一种亲切感和敬重感。每次从它身旁路过,我的目光总会久久地在它殷红的梢头停留。
    带着一种感动的心情,我发现自己过去对它其实是一无所知的。虽然我一次又一次地咀嚼过它,熟悉它酸拘拘的味道,但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它。在我模糊的印象中,它好像是由一些细长的枝蔓组成的。而当我决定要写它,要用文字记录下对它的印象,不得不仔细观察它时,才发现它除了长而细的枝外,也还有叶,叶呈三岔形,中间的叶细而长,两边的叶片则很短,所以看上去叶与枝条差不多。而它枝梢的殷红,其实是一些比米粒还小的东西,由三个侧立的红瓣组合成一个个“丫”字,一开始以为那是花,后来继续观察,才发现在更嫩的枝条上长着很多米粒大的红色花苞,花苞绽开后花蕊是黄色的———那么,“丫”字形的东西就不是花了,用手一捏,里面硬硬的,我猜想那一定是它的果实———这是一些会飞的生命。我第一次感到了自己的粗疏与无知。
    进一步的了解,我发现,不仅是我,居住在古城的人,包括一些世居的居民,对这种草也是一无所知的。我曾向很多有学识的长者请教过这种草的学名,结果让我很失望的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它准确的学名来,几乎众口一词地回答我:“我们本地人叫它‘酸浆草’,或者‘酸拘拘草’。”只有一位学识渊博的老者在电话上告诉我,这种草还有一个名字叫“紫城”,我追问这是否是它的学名时,老者却又含糊其辞了,回答道:“这就不太清楚了。”我也曾在博客贴出这草的特写照片,并加了《谁能告诉我,这是什么草?》的标题。但反应冷落,谁也没来告诉我它的真实名字。只有一个叫杨林的网友跟了贴,他贴中每个字都感动我的心———“世间很多的生物让人产生敬仰。它们要求不高,生活平凡,从这个世界获取的东西很少,却用自己的身体光亮它物,装扮我们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在当今物欲横流的时代,许多人是应该好好向这种草学习的,让我们向这种草致敬!”
    而这种大家习焉不察,连它的学名也叫不出的草,竟能在紫茎泽兰大举入侵之时,镇定自如地坚守住这片土地上所有植物应有尊严,这确实是一种惊人之举。它生长在石缝间,用一年四季的青绿装饰着冰冷的石头,使古老的城垣也显得雍容华贵。即使在干旱无雨的季节,它仍然不枯,不衰,不荒,不乱,紫红的颜色中透出一种高贵的气质,勃勃而有生意。它顽强的生命力,足可与骄肆的紫茎泽兰争锋。在我的印象中,它从来不像紫茎泽兰那样以强凌弱,疯狂地排斥其它生命,而是只生长在其它草类无法生长的城墙头、石壁上、石砾间、沙碛中、荒郊里,把丰沃的土地让给其它生命力脆弱的草类。它更不像紫茎泽兰疯狂夺取了丰美的水土后不思回报反而以怨报德———牛马误吃了它的叶茎肠子都会坏死,人呼吸了它的花粉会呼吸道中毒,而是在装饰和美化环境的同时,只要你愿意,它都乐于在炎热的暑天把自己的叶茎送给行人解暑消渴。这种被我们所漠视的小草,它表现出的隐忍精神、奉献精神,很像我心目中的古之隐者、侠者。
某日下午,我陪一位友人去古城大理游览崇圣寺三塔,在三塔塔基石墙上看到大片成簇成簇的“酸浆草”气象庄严地装饰着苍青的石墙时,心里立即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不仅仅是感动。
    我对着三塔拍了很多照片。回到家打开电脑一一阅读相机里的照片,不由呆住了,所有照片中,色彩最好看,气势最庄严的,竟是塔基石墙上的那片“酸浆草”。一个朋友看了那幅照片,说:“这种草的装饰性太强了。可惜拍照时没太阳,否则你这张照片可以拿大奖!”
    我不在乎拿大奖的,但我很在意“酸浆草”给那位朋友所产生的印象。
     雄伟的三塔在风雨中立了一千多年,这默默无闻的小草也一定在那里生长了一千多年。望着这些至今叫不出名字的小草,我从朋友的话中感到几分异样的感动与悲凉。这种一直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在紫茎泽兰大举入侵之时临危不惧的小草,却很少有人注意到它,更没有人把它写入文字,这确实是一种不能容忍的漠视。
           [作者为州作协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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