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栏 ⇨左中美
晚上,一家人正在看电视,听到手机响。看看来电显示,是一个不认识的号码。
“左,听得出我是谁吗?”电话里传出的是一个说普通话的声音,而我仍然一下就听出了她。“张海梅!”“是我啊,左!”
张海梅是我中专的同学,我的舍友,我们曾在一起朝夕相处了三年。我们宿舍一共八个人,只有住在我下铺的李维梅来自昆明城区,其他七个都来自山区农村。张海梅来自石屏县。我们的组合想来也是当时班主任细心的安排。
三年时光匆匆而去。毕业后,朋友们天各一方,音信杳然。而此刻,在分别十三年后的这个初冬的夜晚,我却意外且惊喜地在电话里听到了张海梅的声音,虽然她已完全改成了说普通话,但是我仍然一下就听出了她的声音。我们在电话里回忆着往日,谈起一个个舍友,又谈起各自的生活,工作,家庭,孩子,说得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感慨,直到我的手机电池打干。丈夫和孩子一起问我:“这是谁呀?”我说是一位同学,他们都疑惑地看着我:“从来没听你说过呀。”
时间的路是这样地长,遥望当年,我们已然相别久远,久远得甚至忘了提起。时间的路又是这样地短,当我们在电话中惊喜地遇见,我们便又在刹那间沿着记忆,回到了从前。
有一日闲散,收拾书柜,不经意翻出了久已不动的相册。女儿那时正在身旁,于是把相册拿去在书桌上摊开,兴致勃勃地看了起来。
“妈妈,你看这张照片。”我回过头去,看女儿指着的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女儿才七八个月大,我抱着她坐在走廊上,正专注地用一把小匙喂她吃冰糕。那是当时老乡政府房子被火烧毁后,我们住在乡畜牧站楼上一间大约十平米的单间里,女儿就是在那儿出生的。那时的生活,一切都是简陋的,照片上,我们身后的砖墙上挂着隐约的蜘蛛网。“妈妈,我觉得你现在比那时候年轻很多。”我不禁笑起来,“怎么会呢?孩子,你现在都十岁了,妈妈怎么会比那时候年轻呢。”“不是,妈妈,真是这样的。”“是吗?”我笑笑,不再和她争辩。
时间过去了十多年,我们离开了畜牧站楼上那间十平米的单间,又离开了新盖的乡政府住宿楼,离开了工作生活多年的乡镇,离开了许许多多曾硌痛过我也温暖过我的日子。此刻,女儿却对着昔日的照片对我说我比那时候年轻了。这其间,究竟是我们穿越了时间,还是时间穿越了我们?
在我每天工作生活的小城脚下,有绕城而过的漾濞江,江岸一大片旧城,是昔日数百年间茶马古道上的繁华驿站,是旧年县城的中心所在。休息时,我们总爱穿过旧城弯弯曲曲的巷道,去云龙桥,去飞凤山。
几乎是每一次,我都在那一个固定的拐角、那座安静的落满时光的木门前遇到那位老奶奶。每一次,她总是坐在门前的木敦上,问我:“娘娘(读第一声,少辈对一般长辈女子的称呼。年长的人这样称呼年轻的女子,用来表达特别的敬重),现在几点了?”一开始,我总是拿出手机看看时间,然后很认真地告诉她,后来慢慢听人说她总是这样问,每遇到一个人从这里走过,她都要问时间,即使是接连地有人过,她也接连地问。
这位七八十岁的老奶奶,她总是不断地向人询问时间,事实是,她早已与时间相别经年——那些对她有意义的时间。如今,时间对于她,只存在于那一句不变的询问里:“现在几点了?”至于别人回答她是几点,都已无关紧要。
一如时间之于这片老城,之于数百年间穿过这里的古道沧桑,之于古吊桥,之于永不停息的漾濞江,时间在老奶奶的心里模糊了,然后,在我的心里模糊了。老奶奶的人生和我的人生,行走在各自安静而模糊的时间刻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