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专栏　⇨尹学渊

大理人为人做事很讲究“哈数”。

什么是哈数？还是先解释一下这个“哈”字吧。这里的“哈”，读hɑ的第四声。在大理方言里，“哈”是个量词。比如，“把你的铅笔借我用小哈给得”、“我去一小哈就回来”里的“哈”，是指短暂的一会儿；“莫讨嫌嘎，小心我给你两哈嘎！”、“老师！小胖在背后爪①了我一哈”里的“哈”，是指动作的次数。

所谓“哈数”，就是“哈”的适当的量。说得口语化一点叫“分寸”，说得政治化一些是“原则”，说得哲学味一点叫“度”。当然，有时候也可以替代“打算”、“计划”等等。

“哈数”大概可以包含这样几层含义，还是用例句说明吧：

处长对科长说：“这些事情应该咋个安排，你心里要有个哈数，不然事到临头又抓打不开②。”这里的“哈数”是打算、计划的意思。

当爹的对儿子说：“这种正二八经③　呢场合，你说话要有点哈数，乱讲不得，小心人家笑话你。”这里的“哈数”，是分寸的意思。

职工对领导说：“奖金和福利分配呢事，当领导呢心中要有个哈数，要严格执行文件精神，按规定办事，不能搞‘哭得呢娃娃有奶吃④’”。这里的“哈数”，是“原则”的意思。

妻子对丈夫说：“当爹呢打娃娃么高低吓唬吓唬叫他知道错了就得了，你咋个会没谱实气⑤呢挨他呢屁股打肿掉？一点哈数都没有！”这里的“哈数”跟“分寸”有点接近，是“度”的意思。

总而言之，“哈数”，就是最适中、最恰当的那个尺度、那个状态、那个境界。

国外有个哲学家叫亚里斯多德什么的，曾经这样认为，人的一切行为都可以分为过度、不及、适中这样的三种状态。比如鲁莽、怯懦、勇敢三种状态中，鲁莽是过度，怯懦是不及，勇敢是适中；在浪费、吝啬、大方三种状态中，浪费是过度，吝啬是不及，大方是适中；在纵欲、冷淡、节制三种状态中，纵欲是过度，冷淡是不及，节制是适中等等。这里的勇敢、大方、节制，就是大理乡人认为做人做事应该把握的“哈数”。

我们中国的孔老夫子，也是一个很讲“哈数”的人。据说他的学生子张和子夏二人，前者天资聪敏，但性情急躁，做事常有过份之举；后者忠厚老实，但性格却慢条斯理，什么事都落后半拍。有一天，子贡问孔子说：“子夏和子张，哪一个更贤能？孔子说：子张做事往往过头，子夏做事常常不及。子贡说：那么，老师的意思是子张胜过子夏了吗？孔子说：过份和不及的后果是一样的，都不好。这就是所谓“过犹不及”。孔子认为，做事过了头和不到位的结果没什么两样，所以他对子张子夏二人的评价，就是“一篮茄子一篮黄瓜，挑起一样重”⑥。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常会遇到这样的困惑，父母对孩子关爱得无微不至，为什么孩子会反感？亲密无间的好朋友，为什么会彼此伤害？费尽心机和领导、同事搞好关系，为什么总是好心不得好报？问题可能就出在“无微不至”上，出在“亲密无间”上，出在“费尽心机”上，就是因为“哈数”没有把握好。

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环境中生活，不管做什么事情，把握好“哈数”是很重要的。什么事情做过了头，或者该做到位而没有做到位，出发点再好，好事都有可能变成坏事。

注：①方言动词。读zhua之阳平声。意为用脚踢。

    ②方言成语。指束手无策，没办法处置、处理。

    ③方言成语。正式的、正规的；也指一本正经地、认真地。

    ④俗语。意思是谁能嚷嚷谁就能先得或多得利益。

    ⑤方言成语。不像话，没谱气的强调性表述，含责备意。

    ⑥俗语。用以喻指两者同样轻重，相差无几。